第一节:1970年·北京
1970年的北京,冬天来得特别早。
十月底就飘了第一场雪,把整座城市盖上一层薄薄的白。海淀区一条窄巷子里,一个三岁的男孩蹲在自家门口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他画的是一个圆。
很圆很圆的圆,圆得像是用圆规画的。但他的手边没有圆规,只有一根树枝和一小块冻硬了的泥地。
“松松!回来吃饭!”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。
男孩没有动。他盯着地上的圆,又画了一个。两个圆相交,中间形成一个透镜形状的区域。他看着那个形状,歪着头想了一会儿,又在旁边画了一条直线,与两个圆相切。
他画的是三个圆两两相交,中间形成一个曲边三角形。
“纽松松!”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八度。
男孩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,跑回了家。
他叫纽松松。这一年他三岁。他不知道什么是几何学,不知道什么是欧几里得,不知道什么是非欧几何。他只是觉得,圆和圆相交的样子,很好看。
同一年,一千公里外的安徽合肥,一个婴儿在医院的产房里发出了第一声啼哭。
“是个男孩!”护士笑着说。
孩子的父亲是个中学物理老师,姓封。他看着襁褓中的儿子,想了很久,说:“叫封万富吧。万世富贵。”
母亲在床上虚弱地笑了:“什么年代了,还万世富贵。”
父亲也笑了:“那叫封什么?封科学?封真理?”
母亲说:“就叫万富。挺好的。”
封万富在襁褓里打了个哈欠,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意见。
纽松松和封万富,一个在北京,一个在合肥。这一年,他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存在。但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,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,两条线正在缓缓靠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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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节:1978年·少年
1978年,十一岁的纽松松考上了北京四中。
他是那一届年龄最小的学生,但成绩是最好的。数学永远满分,物理永远满分,化学永远满分。老师说他“不是人,是机器”。同学们说他“不是机器,是外星人”。
纽松松不爱说话。不是不会说,是不想说。他觉得说话浪费时间,有那个功夫不如多做两道题。
他长得瘦瘦小小的,戴一副厚厚的眼镜,头发乱糟糟的,衣服总是大一号——母亲说买大一点的能多穿两年。走在校园里,他像一个幽灵,悄无声息地飘过走廊,飘进教室,飘到自己的座位上。
没有人注意到他。他也不需要别人注意。
直到有一天,物理课上,老师出了一道题。
一道很难的题。关于电磁场的边界条件,需要用偏微分方程求解。全班鸦雀无声,没有人举手。
纽松松在草稿纸上算了三分钟,然后举手。
“纽松松,你来。”
他走上讲台,拿起粉笔,开始写。他的字很小,很密,像蚂蚁排队。一行一行,密密麻麻,从黑板左上角一直写到右下角。
写完之后,他放下粉笔,走回座位。
教室里鸦雀无声。
不是因为他的答案太精彩,而是因为——没有人看得懂。
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,看了半天,说了一句:“呃……纽松松同学的这个解法,很有……创意。”
全班哄笑。
纽松松面无表情地坐在座位上,心想:你们笑什么?明明是对的。
这时候,后排传来一个声音:“老师,他做对了。”
全班回头。
说话的是一个高个子男孩,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一截晒黑的小臂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容,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。
“封万富,你说他做对了?”老师问。
“做对了。”封万富站起来,走到黑板前,指着纽松松写的最后一行,“他从麦克斯韦方程组出发,用分离变量法得到了通解,然后代入边界条件确定了系数。最后这个表达式,就是唯一解。”
全班再次鸦雀无声。
物理老师看了看黑板,又看了看封万富,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封万富同学说得对。纽松松同学的这个解法,确实是正确的。”
纽松松第一次回头,看了封万富一眼。
封万富冲他笑了笑,露出两颗虎牙。
纽松松面无表情地转回头。
但那天晚上,他在日记本上写了四个字:
“封万富。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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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节:友谊
纽松松和封万富的友谊,始于那道电磁场题目。
封万富是唯一能看懂纽松松解题思路的人。纽松松是唯一能让封万富认真听课的人。
他们的性格截然相反。
纽松松像一台精密仪器,冷静、精确、毫无冗余。他说话简短,表情稀少,情感内敛到几乎没有。他的世界里只有公式、定理、证明。社交对他来说是一种“不必要的计算复杂度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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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万富则像一团火,热情、奔放、充满生命力。他爱说爱笑,朋友遍天下。他是班里的体育委员,篮球打得好,歌也唱得好。但他最爱的,还是物理。
封万富曾经跟纽松松说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看懂你的解题思路吗?”
纽松松说:“不知道。”
封万富说:“因为我们的脑子是同一个型号的。”
纽松松想了想:“你是说,我们的思维方式相似?”
封万富笑了:“我是说,我们都是疯子。只不过你是安静的疯子,我是吵闹的疯子。”
纽松松没说话。但他觉得,封万富说得对。
从那以后,纽松松和封万富就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。
课间,封万富在外面打球,纽松松坐在球场边看书。封万富进球了,朝纽松松喊:“松松!看见没有!三分!”纽松松头也不抬:“看见了。”其实他根本没看。
放学后,他们一起回家。封万富骑车,纽松松坐在后座上,手里捧着一本书。封万富说:“你就不能歇一会儿?”纽松松说:“不能。”
封万富叹了口气,骑得更快了。风呼呼地吹,纽松松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,但他手里的书纹丝不动。
有一次,封万富故意骑过一个水坑,溅了纽松松一身泥。
纽松松终于抬起头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封万富哈哈大笑:“你终于不看书的!”
纽松松沉默了三秒钟,然后把书塞进书包,跳下后座,一脚把封万富从车上踹了下来。
两个人摔在路边,浑身是泥。
封万富躺在地上,笑得喘不上气:“纽松松!你居然会打人!”
纽松松坐在旁边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——那是他今天唯一的表情变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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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节:梦想
初中毕业的那个夏天,纽松松和封万富坐在学校的天台上,看星星。
北京的夏天很热,但天台上风很大。两个少年并排躺着,仰望着星空。
“松松,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封万富问。
“物理学家。”
“具体做什么?”
“研究统一场论。把引力和量子力学统一起来。”
封万富转头看着他:“爱因斯坦没做成的事,你想做?”
纽松松说:“爱因斯坦没做成,不代表做不成。”
封万富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:“行。你去做统一场论。我做凝聚态物理。你研究宇宙最大的,我研究宇宙最小的。咱俩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。”
纽松松说:“凝聚态物理不是研究最小的。粒子物理才是。”
封万富翻了个白眼:“你能不能别这么较真?”
纽松松说:“科学必须较真。”
封万富无语了。
过了一会儿,封万富又说:“松松,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在一起工作?”
纽松松想了想:“有可能。”
“什么叫有可能?”
“如果我们在同一个领域,就有可能。但统一场论和凝聚态物理差别很大。”
封万富说:“那我可以做跟你相关的方向。比如……量子材料?或者拓扑绝缘体?这些跟理论物理也有关系。”
纽松松转头看着他:“你要为了我改变研究方向?”
封万富说:“不是改变。是靠近。我想跟你在一起工作。”
纽松松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好。”
封万富笑了:“好什么?”
纽松松说:“好。我们以后在一起工作。”
封万富伸出手。纽松松看着那只手,犹豫了一下,也伸出手。
两只少年的手,在天台上握在一起。
星空下,两个少年许下了一个承诺。
这个承诺,他们用了一辈子来兑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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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节:1985年·大学
1985年,纽松松和封万富双双考上了北京大学物理系。
纽松松是全省理科状元,封万富是全省第八名。
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,封万富骑了两个小时的自行车,从合肥的家里赶到北京,直接冲进纽松松家。
“松松!我也考上了!”
纽松松正在家里看书,头也没抬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的成绩全省第八,北大物理系在安徽招三个人,你肯定能上。”
封万富无语了:“你就不能有点惊喜的表情吗?”
纽松松抬起头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:“惊喜。”
封万富:“……你赢了。”
大学四年,是纽松松和封万富最快乐的四年。
他们住在同一栋宿舍楼,同一层,隔壁房间。每天早上,封万富来敲纽松松的门:“松松!起床了!要迟到了!”纽松松已经坐在书桌前看了半个小时的书了。
他们一起上课,一起吃饭,一起在未名湖边散步,一起在图书馆里泡到深夜。
纽松松的数学天赋在大学里得到了充分的展现。他的抽象思维能力惊人,能够在一夜之间理解别人需要一个月才能消化的数学结构。他的导师说他是“他教过的学生里,最接近爱因斯坦的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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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万富则展现出了惊人的实验天赋。他的手很巧,能够搭建出极其精密的实验装置。他的直觉很好,总能猜到实验结果。他的导师说他是“天生的实验物理学家”。
他们经常在深夜讨论物理问题。
有时候讨论到凌晨两三点,封万富困得不行,趴在桌上睡着了。纽松松就继续看书,等封万富醒了,继续讨论。
有一次,他们讨论一个关于拓扑量子计算的问题,争论了整整三天三夜。
纽松松认为某种拓扑态是存在的,封万富认为不存在。两个人谁也不服谁,在黑板上一遍又一遍地推导。
第三天凌晨,封万富忽然拍案而起:“我找到反例了!”
他在黑板上飞快地写下一个模型,然后转身看着纽松松。
纽松松盯着那个模型,看了整整十分钟。
然后他说:“你对了。”
封万富笑了:“难得啊,纽松松承认自己错了。”
纽松松面无表情地说:“科学面前,没有对错,只有事实。”
封万富翻了个白眼:“你能不能别这么严肃?你就不能说一句‘我输了’?”
纽松松想了想:“我输了。”
封万富笑得前仰后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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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节:出国
1989年,纽松松和封万富同时收到了美国斯坦福大学的录取通知书。
纽松松拿到了全额奖学金,去读理论物理博士。封万富也拿到了全额奖学金,去读应用物理博士。
出发那天,两个人在首都机场候机。
封万富的妈妈哭得稀里哗啦,拉着儿子的手不肯放。纽松松的妈妈倒是很平静,只是叮嘱了一句:“好好吃饭。别太瘦了。”
登机的时候,封万富走在前面,纽松松走在后面。
封万富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纽松松。
“松松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到了美国,还是最好的朋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统一场论,到了美国继续研究。我那个凝聚态物理,也继续研究。说不定哪天,咱俩的理论能碰到一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?”
纽松松想了想:“好的。”
封万富笑着摇了摇头,转身走进了登机口。
纽松松跟在他后面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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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节:斯坦福
斯坦福的校园很美。棕榈树,红瓦屋顶,西班牙风格的建筑,加州的阳光永远灿烂。
纽松松和封万富租了同一套公寓,两室一厅,共用厨房和客厅。
他们的生活模式和大学时一模一样。
每天早上,封万富来敲纽松松的门:“松松!起床了!”纽松松已经坐在书桌前了。
每天深夜,他们坐在客厅里,喝着咖啡,讨论物理问题。
斯坦福的物理系汇聚了全世界最顶尖的物理学家。纽松松的导师是诺贝尔奖得主,封万富的导师也是领域内的大牛。
纽松松在理论物理方面的天赋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。博士第一年,他就发表了一篇关于弦理论的论文,引起了不小的轰动。他的导师说:“纽松松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学生。他的思维深度和广度,远远超过同龄人。”
封万富也不遑多让。他在实验室里如鱼得水,搭建了一套全新的实验装置,用来研究一种新型的超导材料。他的导师说:“封万富的手,是被上帝吻过的。他能做出别人做不出来的实验。”
博士第三年,纽松松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挫折。
他的研究方向遇到了瓶颈。他花了一年时间研究的一个理论模型,被证明是错误的。
整整一年的工作,白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