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墟的眼泪涌了出来:“你是谁?”
男子道:“我是你爹。”
归墟愣住了:“我爹?”
男子点头:“对。你爹。我在找你。找了很多很多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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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墟道:“你在哪里?”
男子道:“我在很远的地方。要花很多年,才能找到你。”
归墟的眼泪又涌出来:“那我等你。无论多久,我都等你。”
男子的身影开始变淡,像雾气一样消散:“好孩子。等着爹。”
归墟伸出手,想抓住他:“爹!”
可是抓了个空。
男子的身影彻底消失了。
归墟睁开眼睛。
泪水打湿了枕头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。远处传来狗叫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互相应和。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,偶尔有一两声虫鸣,细细的,像针尖一样。
归墟坐起来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“爹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你在哪里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月光,静静地照在她身上。
第八节:日常
日子一天一天过去。
归墟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——
天不亮起床,生火做饭,吃完就去磨坊等客人。
推磨,磨面,收钱,送客。
周而复始,日复一日。
春天的时候,来磨面的人多。冬储的粮食吃完了,新粮还没下来,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。家家户户都来磨面,把最后一点存粮磨成粉,掺着野菜熬粥喝。归墟从早忙到晚,磨盘咕噜咕噜地转着,磨杠在手里磨得发烫。
夏天的时候,来磨面的人少。天气热,磨好的面容易生虫,大家都不敢多磨,够吃就行。归墟得闲的时候多,就坐在磨坊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架丝瓜。丝瓜藤爬满了架子,开着一朵朵黄花,引来嗡嗡的蜜蜂。她就那么看着,一看就是半天。
秋天的时候,来磨面的人最多。新粮下来了,家家户户都来磨面,准备过冬。玉米、小麦、黄豆、高粱,一袋一袋地扛来,又一袋一袋地扛走。归墟忙得脚不沾地,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。磨盘从早转到晚,咕噜咕噜的声音响彻整个村子。
冬天的时候,来磨面的人又少了。天冷,大家都不爱出门,能凑合就凑合。归墟闲下来,就坐在屋里,守着火盆做针线。她把磨坊里收来的工钱换成布,给自己做新衣裳,给磨盘做新帘子,给鸡窝加厚草垫子。
客人各种各样。
有村里的农人,扛着布袋,装着自家种的粮食。他们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,脚上踩着草鞋,脸上晒得黝黑,手上全是老茧。他们放下粮食,就蹲在磨坊门口抽旱烟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,说的都是庄稼的事——今年的雨水,明年的收成,谁家的地肥,谁家的地瘦。
有镇上的商贩,赶着马车来收面粉。他们穿着干净的短褂,脚上是新做的布鞋,手里拿着算盘,精打细算。他们把归墟磨好的面粉装上马车,运到镇上卖,一斤能赚两三个铜板。他们跟归墟讨价还价,想压低工钱。归墟不让,他们就叹气,说生意难做,最后还是乖乖付钱。
有办喜事的人家,来磨细面做馒头蒸糕饼。他们喜气洋洋的,穿着新衣裳,说话都带着笑。他们把粮食扛来,千叮咛万嘱咐,要磨得细细的,越细越好。归墟就多磨两遍,磨出来的面像雪一样白。他们满意地走了,走之前还塞给归墟几个喜饼,让她沾沾喜气。
有办丧事的人家,来磨粗面做供品。他们穿着孝服,眼睛红红的,说话带着哭音。他们把粮食扛来,什么要求都没有,磨成面就行。归墟也不多问,默默地磨好,装好,送他们走。他们走后,归墟会在磨坊门口站一会儿,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心里酸酸的。
归墟推着磨,听他们说话,看他们表情。
有时高兴,有时难过,有时平静,有时焦急。
她见过太多人了。
多到记不清。
但她记得每一个在等的人。
那些和她一样,在等什么人的人。
有个年轻媳妇,每个月都来磨一次面。她二十出头,长得很清秀,说话轻声细语的。她丈夫去外头做工,说好一年就回来,结果三年了还没回来。她每个月来磨面,都会问归墟:“阿磨,你有没有见过我丈夫?他高高瘦瘦的,左脸上有一颗痣。”
归墟摇头:“没有。”
那媳妇就叹口气,背着面走了。下次还来,还问。
归墟看着她,心里酸酸的。
她也想问她等的人在哪儿。
但她没问。
她只是等。
第九节:第一百天
第一百天。
那天是个晴天,阳光很好。
归墟正在磨坊里推磨,听到外面有人喊:“阿磨!有人找!”
她放下磨杠,掀开草帘走出去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中年男子。
那人四十出头,高高瘦瘦的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,背着一个破旧的书箱。书箱的背带已经磨得毛了边,箱角也磕破了,用麻绳绑着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,眼睛却很亮,像是燃着一团火。他的头发有些花白,乱蓬蓬的,好久没打理的样子。
小主,
他就那么站在院子里,看着归墟。
归墟也看着他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刻,归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这个人的眼神……
好熟悉。
像是在哪儿见过。
男子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来。他的眼眶渐渐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归墟的心跳得更快了。
她想起那个梦。
那个金色的梦。
梦里那个人,也是这样的眼神。
男子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:“你……你是阿磨?”
归墟点头:“我是。你是谁?”
男子的眼泪掉下来:“我是……我是你爹。”
归墟愣住了。
她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他的脸。
瘦削的脸,高高的鼻梁,薄薄的嘴唇——
和梦里那个人一模一样。
和娘描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。
归墟的眼泪涌出来:“爹……”
男子冲过来,一把抱住她。
他抱得很紧很紧,像是怕她跑了一样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哭得像个孩子:“阿磨!阿磨!我的女儿!我终于找到你了!”
归墟也抱着他,放声大哭。
二十三年。
她等了二十三年。
他终于来了。
哭声在院子里回荡,惊起了老槐树上的麻雀。它们扑棱棱飞起来,在天空中转了一圈,又落回树上,歪着脑袋看着这两个抱头痛哭的人。
第十节:二十三年寻亲路
哭了很久很久,两人才慢慢平静下来。
归墟拉着赵远的手,把他领进屋里,让他坐在炕沿上。她倒了一碗水,端给他:“爹,喝水。”
赵远接过碗,一口气喝干。他真的太渴了,嘴唇都干裂了。
归墟又倒了一碗,他又喝了。
喝完水,他拉着归墟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着她:“阿磨,你长大了。长这么大了。爹走的时候,你才两岁,还不会走路,在地上爬来爬去。现在……现在都是大姑娘了。”
归墟的眼泪又涌出来:“爹,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赵远擦着眼泪,慢慢说起来。
原来,他是镇上私塾的教书先生,年轻时娶了妻,生了女儿,日子过得平静而幸福。女儿两岁那年,他去邻村给人写对联,把女儿托付给邻居照看。结果回来的时候,女儿不见了。邻居说,有个外乡人给女儿糖吃,女儿跟着走了。他追出去,追了三天三夜,没追上。
他和妻子找遍了方圆几百里,没找到。
妻子伤心过度,一病不起。她天天哭,夜夜哭,眼睛都快哭瞎了。第二年春天,她终于撑不住,走了。临死前,她拉着他的手说:“远哥,你一定要找到我们的女儿。找不到她,我在下面也不安心。”
他把妻子安葬了,然后一个人继续找。
他辞了教书的活,卖了家里的几亩薄田,背着一个书箱,走遍天下。他一路走一路问,见人就打听——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姑娘,两岁,眼睛大大的,左耳后有一颗朱砂痣。
那是他女儿的特征。
他走过无数个村庄,问过无数个人。有时候有人提供线索,他就顺着线索找过去,结果发现是假的。有时候走几个月都打听不到一点消息,他就坐在路边哭,哭完了再走。
二十三年。
他走了二十三年。
从南到北,从东到西,脚上的鞋磨破了无数双,脚底的老茧比鞋底还厚。他从年轻走到中年,从黑发走到白发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,但他不敢停。一停下来,他就想起妻子临死前的眼神,想起女儿两岁时的模样。
前几天,他走到前面的镇上,在茶馆里歇脚。听人说,这村里有个磨坊女,叫阿磨,磨的面又细又白,远近闻名。那人还说,那姑娘二十多岁,一个人守着磨坊,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。
他的心一动。
磨坊女,二十多岁,一个人。
会不会是他女儿?
他问那人:“那姑娘左耳后有没有一颗痣?”
那人想了想:“这倒没注意。不过她脸上有两团红晕,推磨推的,看着挺结实。”
他心里燃起希望,连夜赶过来。
归墟听着,心都碎了。
二十三年。
她爹找了她二十三年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人——头发花白,满脸皱纹,背都有些驼了。她才四十出头啊,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岁的人。这些年,他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罪?
归墟扑进他怀里,放声大哭:“爹!爹!你受苦了!”
赵远抱着她,拍着她的背:“不苦,不苦。找到你就不苦。你娘要是还在,该多高兴啊。”
归墟哭得更凶了。
第十一节:安家
赵远在磨坊住下了。
归墟给他收拾了一间小屋,就在磨坊旁边。那屋子本来是放杂物的,堆满了不用的工具和破烂。归墟花了两天时间,把杂物清理出去,把屋子打扫干净。她从自己屋里抱来一床新被子,那是她娘留下的,一直没舍得用。她把被子铺在炕上,拍了拍,软软的,暖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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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远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,眼眶又红了。
归墟回头看到他,笑着说:“爹,进来看看,还缺啥不?”
赵远走进去,摸摸被子,摸摸炕沿,摸摸窗台。窗台上放着一个粗瓷瓶,瓶里插着几枝野花,是归墟刚从院子里摘的。黄的,白的,紫的,星星点点,开得正好。
赵远说:“啥都不缺。比爹这些年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好。”
归墟鼻子一酸,转过头去。
她知道爹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——睡过破庙,躺过草垛,有时甚至在野地里凑合一宿。风里来雨里去,没个安生的时候。
她说:“爹,以后你就住这儿。哪儿都不去了。”
赵远点点头:“不去了。爹哪儿都不去了。”
从那天起,赵远就住在磨坊里。
他每天跟着归墟推磨,帮她倒粮食,帮她装面粉,帮她招呼客人。他读过书,会算账,帮归墟记账,比以前清楚多了。他还写得一手好字,村里的红白喜事都来找他写对联、写祭文,挣几个润笔钱。
客人问他:“老赵,你是阿磨的什么人?”
赵远就笑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我是她爹。”
客人惊讶:“阿磨有爹?我们怎么不知道?”
赵远道:“刚找到的。找了二十三年,总算找到了。”
客人听了,都替他们高兴。有的还多给几个铜板,说是贺礼。归墟推辞不要,客人非给。赵远在旁边笑:“阿磨,收下吧。这是大家的心意。”
归墟只好收下。
心里暖暖的。
第十二节:父女
日子一天一天过去。
归墟发现,有爹在,日子真的不一样了。
以前她一个人,早上起来,冷锅冷灶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干活,一个人发呆。没人说话,没人商量,什么都得自己扛。累了也没人知道,病了也没人照顾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早上起来,灶膛里已经生好了火,锅里煮着粥,馏着窝头。赵远比她起得早,把早饭都做好了。他手艺一般,就会煮粥馏窝头,但归墟吃得很香。
吃完饭,两人一起去磨坊。赵远帮她倒粮食,她推磨。他力气没她大,推不动磨,但可以干别的。他筛面筛得又快又细,装袋装得整整齐齐,招呼客人客客气气。他在旁边陪着,归墟推起磨来也有劲了。
中午回去吃饭,赵远做饭,归墟歇着。吃完饭,赵远让她睡一会儿午觉,他自己收拾碗筷。下午继续干活,晚上一起吃饭,聊天,然后各自回屋睡觉。
日子简单,平淡,却踏实。
有一天晚上,归墟问赵远:“爹,你后悔吗?”
赵远问:“后悔啥?”
归墟道:“后悔找我。找了二十三年,啥都没了。家没了,地没了,啥都没了。”
赵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阿磨,爹这辈子,做过很多后悔的事。后悔那天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邻居家,后悔没早点回来,后悔没追上那个人贩子。但最后悔的,是让你一个人等了这么多年。”
他握着归墟的手:“找到你,是爹这辈子最高兴的事。啥都没了不要紧,有你就够了。”
归墟的眼泪掉下来。
她靠在他肩上,不说话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人身上,静静的,柔柔的。
第十三节:小石头
日子过得快,转眼一年过去了。
那天下午,归墟正在磨坊里推磨,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。
她掀开草帘出去看,看到篱笆墙外躺着一个人。
那人十四五岁的样子,瘦得皮包骨头,蜷缩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,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伤疤,旧的新的,层层叠叠。脸脏得看不清模样,嘴唇干裂,起了一层白皮。
归墟吓了一跳,赶紧跑过去。
她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——还有气,很微弱。
她冲屋里喊:“爹!快来!”
赵远跑出来,看到地上的人,也吓了一跳:“这是……”
归墟道:“不知道,昏在咱门口了。快帮我把他抬进去。”
两人合力,把那孩子抬进屋里,放在归墟的炕上。归墟打来水,给他擦脸。擦干净了,才看清是个男孩,十四五岁,长得很清秀,就是太瘦了,颧骨都凸出来了。
赵远看了看,说:“这是饿的。阿磨,熬点粥,稀的,别太稠。”
归墟去熬粥,赵远守着那孩子,用湿布给他擦嘴唇。过了一会儿,孩子慢慢睁开眼睛,眼神茫然,四处看了看,看到赵远,吓得一哆嗦,想坐起来。
赵远按住他:“别动,你太虚弱了。我们是好人,不会害你。”
孩子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警惕。
归墟端着粥进来,看到孩子醒了,笑着说:“醒了?饿了吧?来,喝点粥。”
孩子看着她,又看看赵远,慢慢放松下来。他接过粥碗,手抖得厉害,差点洒了。归墟帮他托着碗,一口一口喂他。他喝得很急,几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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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墟问:“还要不要?”
孩子点点头。
她又去盛了一碗。
两碗粥下肚,孩子的脸色好多了。他坐在炕上,低着头,不说话。
归墟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从哪儿来的?”
孩子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我叫石头。从北边来的。”
“家里人呢?”
“没了。”
就两个字,却让归墟心里一酸。
她没再问。
赵远说:“你就在这儿住下吧。养好身子再说。”
孩子抬起头,看着他们,眼眶红了。
第十四节:留下
小石头留了下来。
他告诉归墟,他是北边逃荒来的。那年遭了旱灾,庄稼颗粒无收,村里人死的死,逃的逃。他爹娘都饿死了,他一个人往南跑,一路要饭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走了几个月,走到这儿,实在走不动了,就昏倒在磨坊门口。
归墟听完,叹了口气。
这世道,苦命人太多了。
她给小石头收拾了一间屋子,就在磨坊的柴房里。柴房不大,堆满了干柴,但收拾出一块地方,搭个铺,也能住人。她从自己屋里抱来一床旧被子,又翻出一件她爹留下的旧衣裳,让小石头换上。
小石头洗了澡,换上干净衣裳,像变了个人似的。他长得清秀,眼睛大大的,就是太瘦了,一阵风就能吹倒。归墟每天给他做好吃的,鸡蛋、白面、窝头,变着花样做。一个月下来,他脸上有了肉,身上也长了些力气。
他开始帮归墟干活。
一开始只是打杂——扫地、烧水、喂鸡。后来跟着归墟学推磨,学筛面,学认粮食。他聪明,学什么都快。归墟教一遍他就会,教两遍就熟。一个月下来,已经能帮归墟推磨了。
赵远教他算账,教他认字,教他待人接物。他读过几年私塾,底子还在,学起来不费力。赵远夸他聪明,说他是块读书的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