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0章 轮回秘境·第十三世·磨坊女

第一节:磨坊晨曲

归墟睁开眼睛的那一刻,闻到了面粉的气息。

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味道——细腻的、清甜的、混杂着石磨转动时特有的温热麦香,浓得化不开,仿佛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一团柔软的白雾里。那气息从鼻孔钻进去,一直渗到肺腑深处,让人的心都跟着变得柔软起来。

她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,床上铺着厚厚的干草,干草上垫着一床旧棉被。棉被洗得发白,打着几块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,却散发着阳光暴晒后的干净味道。头顶是低矮的房梁,黝黑的木头上挂着一串串晾干的玉米棒子和红辣椒,在清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温暖的颜色。

归墟缓缓坐起来,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
那是一双粗糙至极的手。

布满老茧,皮肤皲裂,指节粗大变形。虎口处有厚厚的黄茧——那是长期推磨留下的痕迹,茧子厚得用指甲掐都掐不动。手心有一道深深的裂口,从左到右横贯整个手掌,颜色发白,那是某次推磨时不小心被石磨夹伤的,伤口愈合后留下了永远的疤痕。指甲剪得很短,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白色粉末——那是面粉,天长日久,已经渗进了皮肤纹理里,即使用刷子刷也刷不干净。

她摸向自己的脸。

陌生的轮廓,陌生的皮肤,粗糙而沧桑,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。皮肤是那种健康的麦色,那是太阳晒的,也是磨坊里闷热的温度蒸的。脸颊上有两团深深的红晕,那是推磨时用力过猛、气血上涌留下的印记,像是永远退不掉的胭脂。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坚韧,像是那盘石磨一样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永远转动,永不停歇。

归墟闭上眼睛,试图感受体内的力量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和之前十二世一样,她只是一个普通人。

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磨坊女。

但这一次,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比前十二世都结实。肌肉紧实,骨骼粗壮,肩膀宽厚——这是常年推磨劳作之人的身体,每一块肌肉都是为了干活而长的,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。

归墟睁开眼睛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仔细打量这个狭小却整洁的房间。

木板床靠着北墙,床脚堆着几个半人高的瓦罐,罐里装着各种粮食——金黄的玉米、赭红的高粱、白净的小麦、浅绿的黄豆。墙角立着一把用秃了的扫帚、一个磨得发亮的簸箕、几把粗细不同的筛子,都是磨坊里离不开的工具。屋中央放着一张粗糙的木桌,桌面坑坑洼洼,满是刀砍斧剁的痕迹,桌上摆着一个陶壶、几个粗瓷碗,还有一盏积了油垢的铜油灯。

靠窗的地方,砌着一个土灶。灶台用黄泥抹成,因长年烧火,已经熏得漆黑发亮。灶上架着一口生了锈的铁锅,锅盖是木头拼的,边缘已经烧焦了一圈。灶台边整齐地堆着一捆干柴,还有一小袋昨天磨好的玉米面,袋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。

墙上挂着一幅画像。

画像用简陋的木框装着,画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。她面容慈祥,眼神温和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,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那眼神,像是在看着画前的人,又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
画像前摆着一个小香炉,铜质的,擦得很亮。炉里还有昨天烧剩的香灰,细细的,白白的,像面粉一样。

归墟下床,光着脚走到画像前。

这是谁?

她不知道。

但这具身体知道。

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,从香炉旁拿起三根香,就着灶台里的余火点燃。青烟袅袅升起,带着檀木特有的香气。她跪下来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。

额头触地的那一刻,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。

这是娘。

这一世的娘。

已经走了三年的娘。

归墟跪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用木棍支着的窗户。

清晨的风扑面而来,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。

窗外,是一个小小的院子。

院子不大,也就两分地光景,但收拾得整整齐齐。东南角种着一架丝瓜,藤蔓爬满了竹架子,开着一朵朵嫩黄的花。西南角垒了个鸡窝,四五只芦花鸡正在窝前刨食,咕咕咕地叫着。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枝繁叶茂,遮出一大片阴凉。树下放着一张石桌,几个石墩,桌上摆着几个粗瓷碗,碗里装着喂鸡的糠。

院子的西北角,是磨坊。

那是一座低矮的土房,屋顶铺着厚厚的麦草,因为年深日久,麦草已经变成了灰黑色。门口挂着一块破旧的草帘,草帘用麻绳编成,边缘已经磨得毛了边。透过草帘的缝隙,可以看到里面那盘巨大的石磨。

石磨是青石打的,上下两扇,直径足足有一丈多。上扇中间有一个圆孔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,是用来倒粮食的;下扇固定在石台上,纹丝不动,像大地的根基。磨盘周围散落着一些金黄色的玉米粒,还有白花花的面粉,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。

小主,

归墟看着那盘石磨,心中涌起奇怪的感觉。

那是她的磨。

她家的磨。

从她记事起,这盘磨就在这儿了。她娘推了它一辈子,她接着推。磨盘边缘那个深深的凹槽,是她娘的手握出来的,也是她的手接着握出来的。两代人的手,在同一道凹槽里,推着同一盘磨,磨着同一种粮食。

她是磨坊女。

祖传的磨坊女。

归墟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,走进院子。

清晨的空气真好。她站在院子里,伸了个懒腰,骨头节子咔吧咔吧响。那群芦花鸡看到她,咕咕叫着围过来,以为她要喂食。归墟笑了笑,从鸡窝边的小瓦罐里抓了把糠,撒在地上。鸡们埋头啄食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
她走到丝瓜架下,看着那些嫩黄的花。花瓣上沾着露水,晶莹剔透。再过两个月,这些花就会变成丝瓜,可以摘下来炒着吃,也可以晒干了留着冬天炖汤。

她娘在的时候,最喜欢用丝瓜炒鸡蛋。

归墟的眼眶有些发酸。
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磨坊走去。

该开工了。

第二节:王婶

“阿磨!阿磨!”

一个粗哑的女声从院子外传来,打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
归墟循声望去,看到篱笆墙外站着一个中年妇女。

那妇女四十出头,长得五大三粗,膀阔腰圆,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蓝布衣裳,腰间围着一条油腻腻的黑围裙,围裙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油渍和灰迹。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,篮子里装着十几个鸡蛋,蛋壳上还沾着草屑和鸡粪。

归墟走过去,拉开篱笆门上那根当门闩用的木棍:“王婶,这么早?”

王婶把竹篮从篱笆缝里递进来:“给,家里的鸡下的。这几天也不知道咋了,疯了一样地下蛋,一天能捡二十多个。我家那口子吃得直翻白眼,孩子也吃腻了,我给你送几个,你换换口味。”

归墟接过竹篮,沉甸甸的,足有十几个:“谢谢王婶。您进来坐,喝碗水。”

王婶摆摆手,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一挥:“不坐了。还得回去喂猪呢。那两头饿死鬼投胎的,一早上就叫唤,能把房顶掀了。”

她站在篱笆外,隔着稀疏的木棍看着归墟,叹了口气:“阿磨,你一个人住这磨坊里,又累又苦,也不知道找个伴儿。你看你,才二十六七的人,看着跟三十多似的。手都磨成啥样了?比我这做粗活的还糙。”

归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笑了笑:“习惯了。不觉得苦。”

王婶摇着头,一脸恨铁不成钢:“你呀,就是太犟。当年你娘在的时候,还能帮帮你,陪你说说话。现在你娘走了,就剩你一个人,冷冷清清的,多苦啊。要不婶给你介绍一个?邻村有个杀猪的,死了婆娘,人老实,能干活,就是长得糙了点,跟你倒是般配……”

归墟笑着摇头:“婶,别操这个心了。我一个人挺好。”

王婶还要再说,远处传来一阵猪叫声,声嘶力竭的,像是在催命。她哎哟一声:“得,那两头祖宗又闹上了。我得赶紧回去。鸡蛋你收好,别忘了吃。别舍不得,吃完了婶再给你送。”

她转身就走,两条粗壮的腿迈得飞快,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。

归墟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
王婶。

这一世的邻居,住在村子东头,离磨坊也就二里地。男人是个木匠,常年在外头揽活,家里就她一个人操持。她是个热心肠,谁家有难处她都帮一把。归墟娘走的那年,她跑前跑后帮忙张罗丧事,三天三夜没合眼。

归墟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篮。

鸡蛋还带着母鸡的体温,温热温热的。

她心里也暖暖的。

第三节:母女

归墟提着鸡蛋回到屋里,把鸡蛋一个一个拿出来,小心翼翼地放进灶台边的陶罐里。那是她娘用惯的罐子,褐色粗陶,肚子鼓鼓的,能装三四十个鸡蛋。罐底铺着一层谷糠,鸡蛋放进去,再盖上一层糠,能放很久不坏。

她数了数,十六个。

够吃半个月了。

归墟把空篮子放在门边,等王婶下次来的时候还给她。然后生火做饭。

灶膛里塞进一把干草,划根火柴点着,再架上几根细柴。火苗舔着锅底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她从面袋里舀了半瓢玉米面,加点水,和成糊糊,倒进锅里烙饼。又从陶罐里拿出两个鸡蛋,打在碗里,加点盐,搅匀了,等饼烙好了炒鸡蛋。

灶火映在她脸上,一闪一闪的。
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。

那时候她才五六岁,娘也是这么生火做饭的。她就蹲在旁边看,看着火苗跳舞,看着锅里的饼子一点点变黄。娘会撕一小块饼给她,让她先垫垫肚子。她就蹲在灶台边,小口小口地吃着,听娘哼那些老掉牙的歌谣。

“磨坊女,磨坊女,一天到晚推磨忙。推得玉米变金粉,推得小麦变白雪……”

娘的声音很好听,软软的,糯糯的,像刚出锅的糯米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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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她长大了,能帮娘推磨了。再后来,娘老了,推不动了,就换成她推,娘在旁边坐着,帮她筛面,帮她招呼客人。再后来,娘病了,躺在床上,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娘走的那天晚上,握着她的手说:“阿磨,娘不能陪你了。你等的那个人,一定会来的。”

她不知道娘说的“那个人”是谁。

但娘知道。

娘从来没跟她说过,但娘知道她在等一个人。

从她很小的时候,就经常发呆,看着远方,像是在等什么。娘问她等谁,她说不出来,就是觉得应该等一个人,一个很重要的人。娘就不再问了,只是叹气。

后来娘快不行了,才告诉她:“你等的那个人,一定会来的。娘看不到他来了,但你能。他来了,替娘好好看看他。”

归墟的眼泪掉进锅里,刺啦一声,冒起一股白烟。

她擦了擦眼睛,把饼翻了个面。

饼烙好了,鸡蛋也炒好了。她坐在桌边,一个人吃。

十六个鸡蛋,够吃半个月。

可没有人跟她一起吃。

第四节:磨坊

吃完早饭,归墟收拾了碗筷,走出屋子,来到磨坊。

她掀开草帘,走进去。

磨坊里光线昏暗,但很干燥。屋顶的麦草虽然旧了,却不漏雨,这是她爹在世时苫的,手艺好,二十年了还结实。地上铺着青砖,砖缝里塞满了白花花的粉末,那是几十年积下来的面粉,踩上去软软的,像踩在雪地里。

那盘巨大的石磨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
归墟走到磨盘边,伸手抚摸那粗糙的石面。

石磨冰凉,带着清晨的湿气。石面被磨得光滑如镜,能照出人的影子。那是无数粮食磨过留下的痕迹——玉米、小麦、黄豆、高粱,每一种粮食都有不同的硬度,磨过之后留下不同的印记。青石本来的颜色是深灰的,但长年累月被面粉浸润,已经变成了浅浅的米白色。

她摸到磨盘边缘那个深深的凹槽。

那是长年累月推磨留下的痕迹。

凹槽光滑油亮,像玉一样温润。那是无数双手无数次握过留下的——她外婆的手,她娘的手,她的手。三代人的手,在同一道凹槽里,握着同一根磨杠,推着同一盘磨。

她拿起靠在墙边的磨杠。

那是一根粗壮的木杠,比她胳膊还粗,是用老榆木做的。榆木结实,有韧性,经得起折腾。一头削成圆形,正好可以卡进磨盘的凹槽里;另一头略细,方便手握。木杠已经被磨得光滑油亮,泛着暗红色的光泽,上面有一层厚厚的包浆,那是汗水浸透、手掌摩挲留下的痕迹。

归墟把磨杠卡进凹槽,双手握住,开始推。

磨盘缓缓转动,发出沉闷的“咕噜”声。

那声音低沉而浑厚,像老牛的低吟,又像远方的雷鸣。随着磨盘转动,磨膛里的玉米粒被碾碎,发出轻微的“咔嚓”声,那是粮食在石头的重压下碎裂的声音。磨盘边缘,细细的玉米面洒落下来,像瀑布,像流沙,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。

一圈,两圈,三圈——

她推得很慢,很稳。

动作生疏,但慢慢变得熟练。

这双手,记得一切。

推了二十多年磨,早就刻在骨子里了。什么时候该加料,什么时候该收面,什么时候该停下来清理磨膛——不用想,身体自己就会做。

她推了一会儿,停下来,看着磨盘。

磨盘上还有昨天没磨完的玉米。金黄色的玉米粒躺在磨膛里,被磨齿碾得粉碎,变成细细的粉末,从磨盘边缘洒落。归墟蹲下,捧起一把面粉。

细腻,雪白,带着玉米特有的清香,还有石磨转动时产生的微微温热。面粉从指缝间流下,像水一样,像沙一样,软软的,滑滑的,让人心里也跟着软了。

这是她磨的面。

她磨的面,又细又白,远近闻名。

村里人都喜欢来她这儿磨面,因为磨得细,磨得快,价钱还公道——十斤粮食收一斤面当作工钱,比镇上那家磨坊便宜一半。有人说她傻,不会做生意。她说,够吃就行,要那么多钱干啥?

归墟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
面粉从手上簌簌落下,像雪花一样。

该开工了。

第五节:第一个客人

归墟刚把磨坊收拾好,第一个客人就来了。

是李大娘,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走路颤颤巍巍的,背着一个半旧的蓝布口袋。口袋不大,也就装二三十斤的样子,但她背得很吃力,走几步就得歇一歇。

归墟看到,赶紧迎出去,接过她背上的口袋:“李大娘,您怎么自己背来了?让您家大小子送来啊。”

李大娘喘着气,摆了摆手:“那兔崽子,一大早就不见人影,说是去河里摸鱼。指望他?指望他我这老婆子就得饿死。”

归墟扶着她走进磨坊,让她坐在门边的木墩上歇着:“您坐着缓口气,我给您磨。”

李大娘坐在那儿,看着归墟把玉米倒进磨孔,推起磨杠,一圈一圈地转着,满意地点点头:“阿磨,你这孩子,就是勤快。不像我家那几个,一个比一个懒,恨不得躺在炕上等天上掉馅饼。”

小主,

归墟笑了笑,没接话,继续推磨。

磨盘“咕噜咕噜”地转着,玉米面簌簌地落着。

李大娘坐在那儿,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闲话——谁家的儿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,谁家的老汉跟儿媳妇吵架喝了耗子药,谁家的猪得了瘟病一窝死了七八头,谁家的闺女跟外村的货郎私奔了……都是些家长里短,鸡毛蒜皮的事。

归墟一边推磨一边听,时不时应一声。

她知道,李大娘不是真的要说这些。她是孤单,想找人说说话。儿子媳妇忙,没人陪她,她就出来磨面,借这个机会跟人说说话。

一个时辰后,三十斤玉米磨好了。

归墟把面粉装进布袋,扎好口,递给李大娘:“大娘,磨好了。”

李大娘接过布袋,掂了掂:“这面磨得细,比镇上那家强多了。多少钱?”

归墟道:“老规矩,十斤收一斤。您这是三十斤,收三斤。”

李大娘从布袋里舀出三斤面,倒进归墟的面袋里,又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:“阿磨,这是给你的。别嫌少,大娘的一点心意。”

归墟推辞不要,李大娘硬塞给她:“拿着!你一个人过日子,不容易。大娘帮不了你多少,这点心意你收着。”

归墟只好收下。

李大娘背着布袋,颤颤巍巍地走了。

归墟站在磨坊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。

她看了看手里的铜板,三个,不多,但够买一个鸡蛋了。

她笑了笑,把铜板收进怀里。

第六节:二十三年

中午的时候,归墟回去吃了口饭,又回到磨坊。

下午来了三个客人,都是邻村的,赶着马车来买面。他们说要办喜事,家里要蒸馒头,需要细面。归墟给他们装了五十斤,收了五斤面的工钱。

送走客人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
归墟坐在磨坊门口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

晚霞红彤彤的,像火烧一样,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金红色。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,鸡们在院子里刨食,偶尔咕咕叫两声。远处传来狗叫声,一声接一声,此起彼伏。

归墟看着那晚霞,心里想着一个人。

她在等一个人。

等一个很重要的人。

这个人是谁,她不知道。长什么样,她不知道。在哪里,她也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一定要等。

这是她心里一直以来的执念。

从她有记忆开始,就有这个执念。

那时候她还小,才四五岁,经常一个人坐在磨坊门口发呆,看着村口的方向,一看就是半天。娘问她看什么,她说不知道。娘问她等谁,她也说不知道。就是觉得应该等一个人,一个很重要的人。

娘就不再问了,只是摸摸她的头,叹口气。

后来她长大了些,问娘:“娘,我是不是在等谁?”

娘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你是在等你爹。”

她愣住了:“我爹?我爹不是……”

娘摇摇头:“那不是你亲爹。”

她这才知道,现在的爹不是她的亲爹。她的亲爹在她两岁那年就离开了,说是去外面找活干,挣了钱就回来接她们娘俩。结果一去就没回来。

娘等了他三年,没等到,只好改嫁了。

后来的爹对她不错,把她当亲生女儿养,供她吃穿,教她干活。但娘知道,她心里一直在等那个亲爹。

归墟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她问娘:“我亲爹长什么样?”

娘说:“高高瘦瘦的,读书人模样,说话很和气。”

她又问: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

娘说:“叫赵远。”

赵远。

她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。

后来,后来的爹死了。再后来,娘也死了。她一个人守着磨坊,继续等。

等了二十三年了。

那个人,还没来。

归墟看着晚霞,轻声说:“爹,你在哪儿?”

晚风拂过,没有人回答。

第七节:第一天的梦

那天夜里,归墟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,她站在一片金色的虚空中。

那虚空无边无际,上下左右全是金色的光,温暖而柔和,像浸在温水里一样。她低头看自己,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,干干净净的,手也变得细腻光滑,没有老茧,没有裂口。

她抬起头,看到面前站着一个人。

那是个男子,四十出头的样子,中等身材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。他的面容温和,眼神慈爱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,像是看了很久很久。

归墟看着他,心里涌起奇怪的感觉。

这个人,她认识。

认识很久很久了。

可是她想不起来他是谁。

男子看着她,笑了:“阿磨。”

那声音,温和得像春风,像溪水,像娘唱的歌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