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0章 轮回秘境·第十三世·磨坊女

小石头叫归墟“姑姑”,叫赵远“爷爷”。

叫第一声的时候,归墟愣了半天。

她还没当过姑姑呢。

后来就习惯了。

第十五节:第三年

第三年。

归墟二十九岁,赵远五十四岁,小石头十七岁。

磨坊的生意越来越好。

因为大家都知道,磨坊里的阿磨磨的面又细又白,人又和气。加上有赵远帮忙招呼,小石头打下手,磨坊比以前热闹多了。来磨面的人,都愿意多聊几句,多待一会儿。

归墟有时候想,要是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。

有爹陪着,有小石头帮忙,有磨坊转着。

什么都不缺。

什么都刚刚好。

可是她知道,日子不会一直这样过下去。

爹的头发越来越白了,背越来越驼了,走路越来越慢了。虽然他从不叫苦,从不喊累,每天都跟着她推磨,但归墟看得出来,他累了。

他找了二十三年女儿,把一生的力气都花在路上了。

现在找到了,他也该歇歇了。

第十六节:第四年

第四年。

归墟三十岁。

那年冬天特别冷,雪下得特别大。

赵远病了。

一开始只是咳嗽,咳了两声,没当回事。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,整夜整夜地咳,咳得睡不着觉。归墟让他别干活了,在家歇着。他不肯,非要跟着去磨坊。归墟不让,他就坐在屋里生闷气。

归墟只好由着他。

后来他开始发烧,烧得满脸通红。归墟请了郎中来,郎中看了看,开了几服药,说:“风寒入肺,得慢慢养。别让他干活,别让他受凉。”

归墟照做了。

她每天熬药,熬粥,端到他跟前,看着他喝下去。赵远躺在床上,看着她忙进忙出,心里过意不去:“阿磨,爹拖累你了。”

归墟摇头:“爹,你说啥呢。是我拖累你了。你要是没找我,还在镇上教书,哪会受这份罪?”

赵远握着他的手:“傻孩子,爹这辈子,最高兴的事就是找到你。受点罪算啥?”

归墟的眼泪掉下来。

她握着爹的手,不说话。

那一刻,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
她等了二十三年的爹,找到了。

可是她很快就要失去他了。

第十七节:第五年

第五年。

归墟三十一岁。

赵远的病时好时坏。好的时候能下床走走,在院子里晒晒太阳;坏的时候就躺在床上,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。归墟天天守着他,不敢走远。小石头把磨坊的活全包了,让她安心照顾爷爷。

那天下午,赵远精神好了一些,让归墟扶他到院子里坐坐。

归墟扶着他,慢慢走到院子里,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斑斑驳驳的,落在他苍白的脸上。

赵远看着那架丝瓜,忽然笑了:“阿磨,你看,那丝瓜开花了。”

归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果然,丝瓜藤上开了几朵嫩黄的花,在阳光里格外鲜艳。

她说:“嗯,开了。”

赵远道:“你娘在的时候,最喜欢用丝瓜炒鸡蛋。她炒的丝瓜,又嫩又香,我一顿能吃三大碗饭。”

小主,

归墟的眼泪涌出来。

她娘走了五年了。

五年了。

赵远拍拍她的手:“阿磨,爹这辈子,值了。”

归墟摇头:“不够,不够。你才陪我五年,不够。”

赵远笑了:“傻孩子,五年还嫌少?爹找了二十三年,才找到你。这五年,是老天爷赏的。爹知足了。”

归墟不说话,只是掉眼泪。

赵远看着远处,慢慢说:“阿磨,爹走了以后,你别太难过。爹还会来找你的。下一世,下一世爹一定早点来。不让你等那么久。”

归墟扑进他怀里,放声大哭。

第十八节:第一千八百天

第一千八百天。

赵远走了。
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握着归墟的手,气息越来越弱。归墟守在他床边,三天三夜没合眼。小石头也守着,眼睛都哭肿了。

第四天凌晨,赵远忽然睁开眼睛。

他看着归墟,笑了。

那笑容,和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。

他说:“阿磨……爹……要走了……”

归墟的眼泪狂涌:“爹!不要走!不要丢下我!”

赵远轻轻摸着她的脸,那手上全是老茧,全是这些年走路留下的痕迹:“阿磨……爹……还会来找你的……下一世……下一世一定早点来……”

归墟哭得说不出话。

赵远看向小石头:“石头……照顾好你姑姑……”

小石头哭着点头:“爷爷,我会的。”

赵远的手,从归墟脸上滑落。

眼睛,缓缓闭上。

归墟跪在床边,放声大哭:“爹——!!!”

小石头跪在她身边,扶着她,也哭得撕心裂肺。

那哭声,在磨坊里回荡,久久不散。

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仿佛也在哭泣。

第十九节:送别

赵远走了。

归墟把他葬在村后的山坡上。

那里是村子最高的地方,可以看到整个村子,可以看到她的磨坊。站在那儿,能看见老槐树的树冠,能看见磨坊的屋顶,能看见院子里那架丝瓜。

归墟选了块青石,请石匠刻了墓碑。墓碑上写着:

“先父赵公讳远之墓”

下面刻着两行小字:

“寻女二十三年,相伴五载而终”

“女阿磨泣立”

下葬那天,全村人都来了。

李大娘拄着拐杖来了,王婶一家人都来了,还有那些常来磨面的客人,都来了。他们站在墓前,看着墓碑,看着归墟,眼眶都红了。

王婶拉着归墟的手:“阿磨,节哀。你爹找到你了,也陪你几年了,他走得安心。”

归墟点头,不说话。

她跪在墓前,烧着纸钱,说着话。

“爹,你在那边,要好好的。下一世,一定要早点来找我。我等了你二十三年,才等到五年。太短了,太短了。下一世,我要你陪我久一点,再久一点。”

风吹过,纸灰飘散,像黑色的蝴蝶,在风中飞舞。

归墟站起来,看着墓碑上的字。

“先父赵公讳远之墓”。

她轻声说:“爹,我等你。”

第二十节:余生

赵远走后,归墟又活了四十九年。

四十九年间,她把磨坊交给了小石头。

小石头长大了,娶了媳妇,生了孩子。媳妇是邻村的姑娘,姓周,长得敦厚老实,手脚勤快,归墟很喜欢。他们生了三个孩子,两男一女,都管归墟叫“奶奶”。

归墟搬到村里,在村头开了个小铺子,卖面粉。

铺子不大,就一间门面,摆着几个大面缸,一个柜台,一杆秤。墙上挂着赵远写的字——“阿磨面粉,又细又白”。字写得真好,苍劲有力,每次看到,归墟都想起爹写字时的样子。

她每天坐在铺子里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听他们说话,给他们称面。她磨的面,还是那么细,那么白。来买面的人,都叫她“阿磨婆婆”。

小石头的孩子长大了,成亲生子。归墟看着他们长大,看着他们成家,看着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。她成了曾祖母,有了很多很多“孙子孙女”。逢年过节,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,满院子都是孩子的笑声。

但她心里,始终有一个空缺。

那个空缺,是赵远。

她每天都会去山上,坐在墓前,和他说说话。

告诉他村里的事——谁家的孩子考上了秀才,谁家的闺女嫁了好人家,谁家的房子翻新了,谁家的老人走了。告诉他人间的事——这些年收成怎么样,粮价涨了还是跌了,镇上又开了什么新铺子。告诉她自己有多想他——想他做的早饭,想他写的字,想他叫自己“阿磨”时的声音。

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

仿佛他在回应。

第二十一节:第八十年

第八十年。

归墟八十岁了。

她躺在床上,气息微弱。

小石头六十多岁了,头发也白了,背也驼了。他的孩子们围在床边,孙子孙女,重孙子重孙女,站了一屋子,都红着眼眶。

小主,

归墟看着他们,笑了。

这些孩子,都是她的后代。

小石头娶妻生子,一脉相传,到她这儿,已经是四世同堂。

她拉着小石头的手,说:“石头,姑姑走了以后,你替姑姑多去看看你爷爷。他一个人在山坡上,孤单。”

小石头哭着点头:“姑姑,我知道。”

她又看着那些孩子们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大的小的,男的女的,有的像小石头,有的像他媳妇,有的谁也不像。但都是她的孩子,都是她的后代。

她说:“你们都要好好的。好好过日子,好好待人。别让你爷爷操心。”

孩子们哭着点头。

归墟闭上眼睛。

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她看到了那道光。

那道金色的光。

光中,站着一个人。

赵天。

他看着归墟,笑了:“寒儿,爹来接你了。”

归墟伸出手:“爹……”

她踏入光芒。

这一世,结束了。

第二十二节:尾声

归墟睁开眼睛。

她站在一片金色的虚空中。

面前,站着赵天。

他看着归墟,笑了:“寒儿,这一世,你过得好吗?”

归墟点头:“好。有磨,有石头,还有你,陪了我五年。”

赵天走过来,抱住她:“下一世,爹还会来找你。”

归墟靠在他怀里:“我知道。我等。”

赵天松开她:“去吧。下一世,要开始了。”

归墟看着他:“爹,下一世,你会早点来吗?”

赵天道:“会。一定。”

归墟笑了。

她转身,走向那道光。

身后,赵天的声音响起:“寒儿,等着爹。”

归墟没有回头。

但她笑了。

番外一:小石头的记忆

我叫石头。

我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。爹娘死得早,没人告诉我。

那年我十四岁,从北边逃荒过来,饿昏在磨坊门口。醒来的时候,躺在一张软软的炕上,身上盖着暖和的被子。一个脸上有红晕的姐姐端着粥喂我,一口一口,慢慢的,像喂小孩一样。

后来我知道,她叫阿磨,是这磨坊的主人。

她收留了我。

她教我推磨,教我筛面,教我怎么认粮食的好坏。她说,这磨坊是她外婆留下的,她娘传给她的,以后要传给我。我说我不是她家的人,不能要。她说,你住下了,就是一家人。

爷爷是后来才来的。他是姑姑的亲爹,找了她二十三年才找到。他教我认字,教我算账,教我做人要诚实,待客要和气。他写得一手好字,村里的红白喜事都来找他。我跟他学写字,学了很久,还是写得像狗爬。他也不生气,笑着说,慢慢来,多练练就好了。

爷爷走的那年,我十七岁。

姑姑哭得死去活来,我扶着她,也哭。爷爷临死前看着我说,石头,照顾好你姑姑。我点头说,爷爷,我会的。

后来姑姑把磨坊交给我,自己在村里开了个面粉铺。我娶了媳妇,生了孩子,把磨坊打理得越来越好。姑姑常来看我们,给我们带好吃的,给孩子们带小玩意儿。她叫孩子们“小石头”“小磨盘”,逗得他们咯咯笑。

姑姑活了八十岁。

她走的那天,我守在她床边,看着她慢慢闭上眼睛。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是:“石头,替姑姑多去看看你爷爷。他一个人在山坡上,孤单。”

我哭着点头。

姑姑走了以后,我经常去山坡上,给爷爷的墓上坟。有时候带着孩子们去,让他们给太爷爷磕头。孩子们问,太爷爷是什么样的?我说,太爷爷是个好人,找了他女儿二十三年。

孩子们不懂二十三年有多长。

我懂。

我亲眼看着姑姑等了爷爷五年,又等了爷爷四十九年。

五加四十九,等于五十四年。

五十四年里,她每天都在想他。

姑姑走的那天,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
她等的人,不只是这一世的爹。

她等的是一个人,一个很重要的人,一个她等了很久很久的人。

那个人,一定会来的。

下一世。

番外二:磨坊

磨坊还在。

青石磨还在转。

小石头的儿子接手了磨坊,像他爹一样,每天推磨,磨面。他磨的面也细,也白,跟他姑姑磨的一样好。

老槐树还在,比一百年前更粗了,枝叶更茂了。夏天的时候,满树的绿荫,遮住了整个院子。孩子们在树下玩,抓知了,跳房子,笑声响成一片。

丝瓜架还在。每年春天,小石头的媳妇都会种几棵丝瓜,让藤蔓爬满架子。夏天开黄花,秋天结丝瓜,摘下来炒鸡蛋,又嫩又香。孩子们都爱吃,一碗不够,还要第二碗。

山坡上的墓还在。

墓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还能看清:

“先父赵公讳远之墓”

“寻女二十三年,相伴五载而终”

“女阿磨泣立”

每年清明,小石头带着孩子们来扫墓。烧纸,磕头,说说话。告诉爷爷这一年发生的事——谁家的孩子考上了秀才,谁家的闺女嫁了好人家,今年的收成怎么样,粮价涨了还是跌了。

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

仿佛他在回应。

又仿佛她在回应。

---

【第十三世·阿磨传】终

寿命:八十岁

身份:磨坊女,后开面粉铺养老

成就:磨面四十年,养活自己,收养孤儿小石头,培养接班人

遗憾:等待父亲二十三年,仅相伴五年

临终遗言:“爹,我来找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