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石头叫归墟“姑姑”,叫赵远“爷爷”。
叫第一声的时候,归墟愣了半天。
她还没当过姑姑呢。
后来就习惯了。
第十五节:第三年
第三年。
归墟二十九岁,赵远五十四岁,小石头十七岁。
磨坊的生意越来越好。
因为大家都知道,磨坊里的阿磨磨的面又细又白,人又和气。加上有赵远帮忙招呼,小石头打下手,磨坊比以前热闹多了。来磨面的人,都愿意多聊几句,多待一会儿。
归墟有时候想,要是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。
有爹陪着,有小石头帮忙,有磨坊转着。
什么都不缺。
什么都刚刚好。
可是她知道,日子不会一直这样过下去。
爹的头发越来越白了,背越来越驼了,走路越来越慢了。虽然他从不叫苦,从不喊累,每天都跟着她推磨,但归墟看得出来,他累了。
他找了二十三年女儿,把一生的力气都花在路上了。
现在找到了,他也该歇歇了。
第十六节:第四年
第四年。
归墟三十岁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雪下得特别大。
赵远病了。
一开始只是咳嗽,咳了两声,没当回事。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,整夜整夜地咳,咳得睡不着觉。归墟让他别干活了,在家歇着。他不肯,非要跟着去磨坊。归墟不让,他就坐在屋里生闷气。
归墟只好由着他。
后来他开始发烧,烧得满脸通红。归墟请了郎中来,郎中看了看,开了几服药,说:“风寒入肺,得慢慢养。别让他干活,别让他受凉。”
归墟照做了。
她每天熬药,熬粥,端到他跟前,看着他喝下去。赵远躺在床上,看着她忙进忙出,心里过意不去:“阿磨,爹拖累你了。”
归墟摇头:“爹,你说啥呢。是我拖累你了。你要是没找我,还在镇上教书,哪会受这份罪?”
赵远握着他的手:“傻孩子,爹这辈子,最高兴的事就是找到你。受点罪算啥?”
归墟的眼泪掉下来。
她握着爹的手,不说话。
那一刻,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她等了二十三年的爹,找到了。
可是她很快就要失去他了。
第十七节:第五年
第五年。
归墟三十一岁。
赵远的病时好时坏。好的时候能下床走走,在院子里晒晒太阳;坏的时候就躺在床上,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。归墟天天守着他,不敢走远。小石头把磨坊的活全包了,让她安心照顾爷爷。
那天下午,赵远精神好了一些,让归墟扶他到院子里坐坐。
归墟扶着他,慢慢走到院子里,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斑斑驳驳的,落在他苍白的脸上。
赵远看着那架丝瓜,忽然笑了:“阿磨,你看,那丝瓜开花了。”
归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果然,丝瓜藤上开了几朵嫩黄的花,在阳光里格外鲜艳。
她说:“嗯,开了。”
赵远道:“你娘在的时候,最喜欢用丝瓜炒鸡蛋。她炒的丝瓜,又嫩又香,我一顿能吃三大碗饭。”
小主,
归墟的眼泪涌出来。
她娘走了五年了。
五年了。
赵远拍拍她的手:“阿磨,爹这辈子,值了。”
归墟摇头:“不够,不够。你才陪我五年,不够。”
赵远笑了:“傻孩子,五年还嫌少?爹找了二十三年,才找到你。这五年,是老天爷赏的。爹知足了。”
归墟不说话,只是掉眼泪。
赵远看着远处,慢慢说:“阿磨,爹走了以后,你别太难过。爹还会来找你的。下一世,下一世爹一定早点来。不让你等那么久。”
归墟扑进他怀里,放声大哭。
第十八节:第一千八百天
第一千八百天。
赵远走了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握着归墟的手,气息越来越弱。归墟守在他床边,三天三夜没合眼。小石头也守着,眼睛都哭肿了。
第四天凌晨,赵远忽然睁开眼睛。
他看着归墟,笑了。
那笑容,和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。
他说:“阿磨……爹……要走了……”
归墟的眼泪狂涌:“爹!不要走!不要丢下我!”
赵远轻轻摸着她的脸,那手上全是老茧,全是这些年走路留下的痕迹:“阿磨……爹……还会来找你的……下一世……下一世一定早点来……”
归墟哭得说不出话。
赵远看向小石头:“石头……照顾好你姑姑……”
小石头哭着点头:“爷爷,我会的。”
赵远的手,从归墟脸上滑落。
眼睛,缓缓闭上。
归墟跪在床边,放声大哭:“爹——!!!”
小石头跪在她身边,扶着她,也哭得撕心裂肺。
那哭声,在磨坊里回荡,久久不散。
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仿佛也在哭泣。
第十九节:送别
赵远走了。
归墟把他葬在村后的山坡上。
那里是村子最高的地方,可以看到整个村子,可以看到她的磨坊。站在那儿,能看见老槐树的树冠,能看见磨坊的屋顶,能看见院子里那架丝瓜。
归墟选了块青石,请石匠刻了墓碑。墓碑上写着:
“先父赵公讳远之墓”
下面刻着两行小字:
“寻女二十三年,相伴五载而终”
“女阿磨泣立”
下葬那天,全村人都来了。
李大娘拄着拐杖来了,王婶一家人都来了,还有那些常来磨面的客人,都来了。他们站在墓前,看着墓碑,看着归墟,眼眶都红了。
王婶拉着归墟的手:“阿磨,节哀。你爹找到你了,也陪你几年了,他走得安心。”
归墟点头,不说话。
她跪在墓前,烧着纸钱,说着话。
“爹,你在那边,要好好的。下一世,一定要早点来找我。我等了你二十三年,才等到五年。太短了,太短了。下一世,我要你陪我久一点,再久一点。”
风吹过,纸灰飘散,像黑色的蝴蝶,在风中飞舞。
归墟站起来,看着墓碑上的字。
“先父赵公讳远之墓”。
她轻声说:“爹,我等你。”
第二十节:余生
赵远走后,归墟又活了四十九年。
四十九年间,她把磨坊交给了小石头。
小石头长大了,娶了媳妇,生了孩子。媳妇是邻村的姑娘,姓周,长得敦厚老实,手脚勤快,归墟很喜欢。他们生了三个孩子,两男一女,都管归墟叫“奶奶”。
归墟搬到村里,在村头开了个小铺子,卖面粉。
铺子不大,就一间门面,摆着几个大面缸,一个柜台,一杆秤。墙上挂着赵远写的字——“阿磨面粉,又细又白”。字写得真好,苍劲有力,每次看到,归墟都想起爹写字时的样子。
她每天坐在铺子里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听他们说话,给他们称面。她磨的面,还是那么细,那么白。来买面的人,都叫她“阿磨婆婆”。
小石头的孩子长大了,成亲生子。归墟看着他们长大,看着他们成家,看着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。她成了曾祖母,有了很多很多“孙子孙女”。逢年过节,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,满院子都是孩子的笑声。
但她心里,始终有一个空缺。
那个空缺,是赵远。
她每天都会去山上,坐在墓前,和他说说话。
告诉他村里的事——谁家的孩子考上了秀才,谁家的闺女嫁了好人家,谁家的房子翻新了,谁家的老人走了。告诉他人间的事——这些年收成怎么样,粮价涨了还是跌了,镇上又开了什么新铺子。告诉她自己有多想他——想他做的早饭,想他写的字,想他叫自己“阿磨”时的声音。
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
仿佛他在回应。
第二十一节:第八十年
第八十年。
归墟八十岁了。
她躺在床上,气息微弱。
小石头六十多岁了,头发也白了,背也驼了。他的孩子们围在床边,孙子孙女,重孙子重孙女,站了一屋子,都红着眼眶。
小主,
归墟看着他们,笑了。
这些孩子,都是她的后代。
小石头娶妻生子,一脉相传,到她这儿,已经是四世同堂。
她拉着小石头的手,说:“石头,姑姑走了以后,你替姑姑多去看看你爷爷。他一个人在山坡上,孤单。”
小石头哭着点头:“姑姑,我知道。”
她又看着那些孩子们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大的小的,男的女的,有的像小石头,有的像他媳妇,有的谁也不像。但都是她的孩子,都是她的后代。
她说:“你们都要好好的。好好过日子,好好待人。别让你爷爷操心。”
孩子们哭着点头。
归墟闭上眼睛。
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她看到了那道光。
那道金色的光。
光中,站着一个人。
赵天。
他看着归墟,笑了:“寒儿,爹来接你了。”
归墟伸出手:“爹……”
她踏入光芒。
这一世,结束了。
第二十二节:尾声
归墟睁开眼睛。
她站在一片金色的虚空中。
面前,站着赵天。
他看着归墟,笑了:“寒儿,这一世,你过得好吗?”
归墟点头:“好。有磨,有石头,还有你,陪了我五年。”
赵天走过来,抱住她:“下一世,爹还会来找你。”
归墟靠在他怀里:“我知道。我等。”
赵天松开她:“去吧。下一世,要开始了。”
归墟看着他:“爹,下一世,你会早点来吗?”
赵天道:“会。一定。”
归墟笑了。
她转身,走向那道光。
身后,赵天的声音响起:“寒儿,等着爹。”
归墟没有回头。
但她笑了。
番外一:小石头的记忆
我叫石头。
我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。爹娘死得早,没人告诉我。
那年我十四岁,从北边逃荒过来,饿昏在磨坊门口。醒来的时候,躺在一张软软的炕上,身上盖着暖和的被子。一个脸上有红晕的姐姐端着粥喂我,一口一口,慢慢的,像喂小孩一样。
后来我知道,她叫阿磨,是这磨坊的主人。
她收留了我。
她教我推磨,教我筛面,教我怎么认粮食的好坏。她说,这磨坊是她外婆留下的,她娘传给她的,以后要传给我。我说我不是她家的人,不能要。她说,你住下了,就是一家人。
爷爷是后来才来的。他是姑姑的亲爹,找了她二十三年才找到。他教我认字,教我算账,教我做人要诚实,待客要和气。他写得一手好字,村里的红白喜事都来找他。我跟他学写字,学了很久,还是写得像狗爬。他也不生气,笑着说,慢慢来,多练练就好了。
爷爷走的那年,我十七岁。
姑姑哭得死去活来,我扶着她,也哭。爷爷临死前看着我说,石头,照顾好你姑姑。我点头说,爷爷,我会的。
后来姑姑把磨坊交给我,自己在村里开了个面粉铺。我娶了媳妇,生了孩子,把磨坊打理得越来越好。姑姑常来看我们,给我们带好吃的,给孩子们带小玩意儿。她叫孩子们“小石头”“小磨盘”,逗得他们咯咯笑。
姑姑活了八十岁。
她走的那天,我守在她床边,看着她慢慢闭上眼睛。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是:“石头,替姑姑多去看看你爷爷。他一个人在山坡上,孤单。”
我哭着点头。
姑姑走了以后,我经常去山坡上,给爷爷的墓上坟。有时候带着孩子们去,让他们给太爷爷磕头。孩子们问,太爷爷是什么样的?我说,太爷爷是个好人,找了他女儿二十三年。
孩子们不懂二十三年有多长。
我懂。
我亲眼看着姑姑等了爷爷五年,又等了爷爷四十九年。
五加四十九,等于五十四年。
五十四年里,她每天都在想他。
姑姑走的那天,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她等的人,不只是这一世的爹。
她等的是一个人,一个很重要的人,一个她等了很久很久的人。
那个人,一定会来的。
下一世。
番外二:磨坊
磨坊还在。
青石磨还在转。
小石头的儿子接手了磨坊,像他爹一样,每天推磨,磨面。他磨的面也细,也白,跟他姑姑磨的一样好。
老槐树还在,比一百年前更粗了,枝叶更茂了。夏天的时候,满树的绿荫,遮住了整个院子。孩子们在树下玩,抓知了,跳房子,笑声响成一片。
丝瓜架还在。每年春天,小石头的媳妇都会种几棵丝瓜,让藤蔓爬满架子。夏天开黄花,秋天结丝瓜,摘下来炒鸡蛋,又嫩又香。孩子们都爱吃,一碗不够,还要第二碗。
山坡上的墓还在。
墓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还能看清:
“先父赵公讳远之墓”
“寻女二十三年,相伴五载而终”
“女阿磨泣立”
每年清明,小石头带着孩子们来扫墓。烧纸,磕头,说说话。告诉爷爷这一年发生的事——谁家的孩子考上了秀才,谁家的闺女嫁了好人家,今年的收成怎么样,粮价涨了还是跌了。
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
仿佛他在回应。
又仿佛她在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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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三世·阿磨传】终
寿命:八十岁
身份:磨坊女,后开面粉铺养老
成就:磨面四十年,养活自己,收养孤儿小石头,培养接班人
遗憾:等待父亲二十三年,仅相伴五年
临终遗言:“爹,我来找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