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小安子扯着嗓子,喊出暖棚里的头茬菜长成了几个字,李恪这一夜,心里头就跟揣了只挠爪的猫似的,痒痒得直睡不着。
这今天早上,天才刚蒙蒙亮,他便一骨碌爬起来,趿上鞋、披了件衣裳就往暖棚跑——头一茬的鲜菜到底是个什么光景,他得亲眼去瞧瞧。
可等他一路小跑、气喘吁吁地闯进暖棚,脚还没站稳,人先愣住了——
棚里,已经有人了。
只见暖棚一角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,正蹲在地上,撅着屁股,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丛小白菜的叶子,那架势,比捧龙蛋还金贵。他一边拨弄,一边絮絮叨叨:
慢点儿慢点儿……朕这宝贝疙瘩,可别碰坏了叶子……哎哟喂,这一棵水灵得哟……
不是他那皇祖父李渊,又是谁?
李恪顿时哭笑不得:皇祖父?!您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?天寒地冻的,您不在宫里歇着,怎么跑这儿来了?
李渊闻声抬头,见是自家孙儿,先是一愣,随即老脸一红,又梗着脖子端出太上皇的架子:朕……朕来看看菜!怎么了?!朕在宫里闷得慌,听说你这边种出了冬天的青菜,过来看看不成?
成成成,您老爱看就看。李恪凑过去蹲下,捋起袖子,来来来,孙儿帮您拔几棵。
不许动!李渊一把拍开他的手,护犊子似的护住那几棵小白菜,你这毛手毛脚的,万一把宝贝菜弄坏了怎么办?!这寒冬腊月的,满长安就这儿能见着绿,折了一棵朕跟你没完!
李恪:
他看着自家皇祖父那如临大敌的模样,好气又好笑:合着这一老一小,倒成了这老头子比他这个种菜的还上心。
李渊也不理他,自顾自地,一棵一棵极有耐心地把长开了的小白菜、小菠菜、小油菜拢到怀里,又瞧见那几棵冒了头的樱桃小萝卜,登时双眼放光:
哟!这小萝卜!红是红、白是白的,水盈盈的!哎哟喂,这可是真正的好东西!
他蹲在那儿,一边收菜一边念叨,活像个得了稀世珍宝的馋嘴老叟。李恪蹲在边上看着,心里的气倒先消了大半——这老爷子念叨青菜豆腐念叨了半辈子,如今大冬天见着真青菜,欢喜成这模样,倒叫人有些心软。
这大冷的年景,那御膳房,翻来覆去也不过是几样干菜酱菜,哪见过这个鲜亮!李渊一边往外拣,一边忍不住叹气,好小子,可算是给朕开了眼喽!
李渊收罢一回,拢共拢出两筐多,末了匀出挨挨挤挤的两筐,推到李恪跟前:
恪小子,朕拿这一把走,剩下的都归你。这大冬天的菜金贵,你整几道好菜,好生犒劳犒劳自己,别糟蹋了。
皇祖父不多拿点?
朕够了。李渊拍拍胸脯,又鬼鬼祟祟地朝内廷方向努努嘴,朕要拿多了,回头你家那个小心眼的老子,又该念叨你偏心了,这逆子可是连我这亲爹都醋都吃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