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月走到祠堂的侧墙,那里挂着排旧绣架,其中一个的架腿上,刻着“戏月同归”四个字,正是她用的那个。“这是苏氏的绣架,她当年就是用这个,教过砍柴的汉子绣‘驱蚊符’,教过卖菜的大婶绣‘守家花’,她说‘多个人会绣,就多个人能护着自己’。”
戏摸着绣架上的刻痕,突然想起昆仑山冰缝里的玫瑰刻痕,原来有些东西,真的能刻在骨子里,隔着岁月都能呼应。他从背包里掏出净化后的妖核线,轻轻缠在绣架上,线一碰到刻痕,就发出淡淡的光,将周围的黑气逼得连连后退。
“你们看。”戏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,“娘的线,现在能护着大家,能护着皇城,能护着昆仑山的魂灵,这才是她想看到的。要是死守着规则,让线烂在坊里,那才是真的背叛。”
石砚走到祠堂中央,捡起地上的“十字结”帕子,用带血的手指在帕子空白处绣了个小小的“家”字。血珠落在字上,竟和帕子上的十字结融在一起,发出温暖的红光。
“我有家。”他抬头看向黑气,眼睛里的泪已经干了,只剩下坚定,“我娘的线在这里,大家的线在这里,这就是家。你们要是再敢说我没家,我就用这线,把你们缠成粽子,扔到念芷花田里当肥料!”
黑气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,猛地往后缩。祠堂的门被风吹开,晨光涌进来,照在“百福图”上,每个“福”字都亮了起来,像无数个小太阳,将黑气一点点逼出了祠堂。缠骨夫人把那本蓝布封皮的旧堂规烧了。火盆里的火苗舔着纸页,“不得私传”的字眼在火中蜷曲,最后化作灰烬,被风吹进花田里,落在新栽的念芷花苗上。
“新的堂规,我们自己写。”缠骨夫人笑着说,手里拿着根魂灵线,正往一个新绣架上缠,“第一条,会绣的,教不会的;第二条,能护人的线,就别怕让人学;第三条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向石砚。石砚正蹲在花田边,给刚发芽的花苗绣“防虫符”,符上的十字结旁边,加了个小小的“守心结”,两种结缠在一起,竟格外好看。
“第三条,家不是靠规则捆出来的,是靠线连起来的。”缠骨夫人的声音很轻,却像针一样,稳稳地扎进每个人心里。
西域汉子把净化后的妖核线剪成小段,分给孩子们:“拿着,绣个新的护身符,把刚才那破声音赶得远远的!”孩子们欢呼着接过线,手指捏着线在阳光下晃,线身上的金光晃得人眼睛发酸。
戏和阿月坐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,一起绣着块新的“连心阵”布。布的中心,是个大大的“家”字,周围绣着无数根线,有的是永龟堂的念芷线,有的是皇城的龙脉线,有的是西域的火绒线,还有石砚刚学会的十字结线。
“你看。”阿月指着布上的线,线与线之间的空隙,被他们用细小的雏菊填满了,“这样就不会有缝了,再厉害的黑气,也钻不进来。”
戏点头,指尖的针落下最后一针。就在这时,花田里突然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声,他们举着刚绣好的护身符,在花苗间跑来跑去,符上的金光连成一片,像条金色的河,绕着永龟堂缓缓流淌。
那冰碴子似的声音,再也没响过。修补花田的第五天,石砚的锄头突然碰到个硬物。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他扒开松动的泥土,露出块青黑色的瓦罐碎片,碎片边缘缠着几根灰败的线——那线原本是念芷花染的金色,此刻却像被抽走了魂,软塌塌地贴在瓦罐上。
“这是……”石砚的指尖刚碰到线,线就化作了粉末。他突然想起缠骨夫人说过,蚀骨虫啃过的线会发脆,可这线分明是自己“死”的,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所有生气。
他顺着瓦罐碎片往下挖,泥土里渐渐露出更多的线,有的是孩子们绣护身符用的镇魂线,有的是西域火绒线,甚至还有几根混着金线的皇城龙脉线——都是双念坊最坚韧的线,此刻却全成了一碰就碎的灰。
“不对劲。”石砚的心沉了下去。他想起守旧派那冰碴子似的声音,想起黑气里那句“永龟堂早晚要毁灭”,突然抓起锄头往深处刨。三锄头下去,泥土里滚出只指甲盖大的虫子,通体漆黑,身上长着细密的绒毛,正趴在一根魂灵线上啃噬,线接触到虫身的地方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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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蚀线蛊!”石砚的声音发颤。老堂主说过,这是影主当年炼的邪蛊,专吸灵力,最狠的是,它能顺着线爬,一路啃到绣品的源头,让整座坊的线都变成死灰。
他刚想喊人,后颈突然一麻,眼前一黑栽倒在地。失去意识前,他看见几个穿着永龟堂旧绣服的人影从花田深处走出来,为首的人戴着顶旧毡帽,帽檐下的眼睛像淬了毒的冰。石砚是被冻醒的。他发现自己被捆在冰冷的石柱上,周围是潮湿的石壁,空气中飘着股熟悉的霉味——是永龟堂废弃的地牢,当年影主的爪牙被抓后,就关在这里。
“醒了?”毡帽人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,像鞋底蹭过碎石。他手里拿着盏油灯,灯光照亮石砚胳膊上未愈的针孔,“把外传的绣法写下来,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。”
石砚的嘴被布堵住,只能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,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。不是怕,是气——他想起母亲绣的“守心结”,想起老堂主给的棉衣,想起孩子们举着护身符追在他身后喊“石砚哥”,这些人凭什么说他背叛?
毡帽人突然从怀里掏出块绣品,狠狠摔在石砚面前。那是石砚娘当年教外村人绣的“锁地阵”残片,边角被虫啃过,却依旧能看出结实的针脚。“你娘就是死在这破阵上的!”毡帽人踹了石砚一脚,“当年若不是她多管闲事,外村人能引来影主的虫群?永龟堂能折损那么多弟兄?”
石砚猛地抬头,眼里的泪瞬间干了,只剩下通红的血丝。他拼命扭动身体,嘴里的布被他用牙咬碎,吐出的血沫溅在残片上:“我娘是救人!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给外村孩子绣的护身符!你们这些缩在坊里的胆小鬼,没资格提她!”
“嘴硬。”毡帽人冷笑一声,从腰间解下个黑色的小瓶,倒出只蚀线蛊,“这蛊虫最喜欢啃有灵力的线,你身上不是有你娘留的绣线吗?让它慢慢啃,啃完了线,就啃你的骨头,最后连你的魂都啃成灰——像当年那些外村人一样。”
蛊虫被放在石砚的手腕上,冰冷的虫身刚碰到他袖口的绣线,石砚突然剧烈挣扎起来。那绣线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念想,缝在袖口内侧,是朵小小的“守心结”,他每天都要摸三遍,怕磨坏了。
“别碰它!”石砚嘶吼着,用尽全力往石柱上撞,想把蛊虫压死。可蛊虫爬得极快,已经顺着袖口钻了进去,他能感觉到绣线在迅速失去温度,像娘的手慢慢变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