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面突然炸开,碎片溅在我们脚边。其中一块碎片里,穿粗布衫的少年正举着铜镜往洪水里跳,身后的阿月追着喊“先生”,声音碎在浪里。雷突然拽起我往外跑,机械臂撞开木门:“去林子!”
林子里的雾浓得化不开,雷的机械臂在雾里亮着光,像根引路的灯。我们在块巨石后找到面碎镜,里面的阿月正用手挖泥,指甲缝里全是血——她在埋先生的铜镜。“找到了。”雷突然跪下去,机械臂刨开泥土,真的摸到块冰凉的金属。
那铜镜缺了角,背面刻着行小字:“月照千江,不及你眉眼。”雷把它揣进怀里,雾突然散了,月光洒在我们身上,竟和铜镜的光一模一样。
回村时,祠堂的大铜镜已被拼好,裂痕像道银色的线。白衫女子递来两碗桂花羹:“先生说过,破镜能重圆,只要看镜的人心没散。”
雷的机械臂捧着碗,羹里的桂花浮上来,竟拼出朵完整的花。我突然想起他第一次给我削苹果的样子,果皮也是这样,断了又接上,像我们走过的这些路。入秋的第一场雨下了整夜。清晨去收铜镜时,发现镜面蒙着层水汽,映出的影像全乱了:小虎的相机里装着我们的结婚证,陈医生的药箱里躺着雷的旧机械臂,连张奶奶的槐花糕上,都插着我丢在池边的发簪。
“这是执念太重了。”白衫女子用布擦着镜,“有的人心里的事太沉,镜子就会乱。”
雷突然抓起块碎镜冲进雨里。我追出去时,他正站在荷花池边,镜面映出的不是雨景,而是去年冬天:我发着高烧,他把机械臂拆下来当柴烧,火光里他的脸明明灭灭,像块烧红的铁。“我总怕护不好你。”他声音混着雨声,机械臂的齿轮转得飞快。
池里的荷叶被雨打得垂下来,镜面里的火光突然漫出来,烧着了岸边的草。雷抱着我往回跑,机械臂在雨里冒着白汽——那是他用体温焐热的。镜月水花的弟子们举着铜镜赶来,光网落下时,火焰变成了漫天的萤火虫,落在雷的机械臂上,像去年夏天他为我捉的那只。
“执念这东西,”白衫女子捡起片烧黑的荷叶,“就像镜里的火,你越怕它烧,它越旺。”她把荷叶埋进土里,“不如埋了它,等来年,说不定能长出新的来。”
雷的机械臂突然松开,我摔进他怀里时,听见齿轮轻响——他把那块刻字的铜镜取出来,塞进我手心:“拿着,比我的臂甲靠谱。”冬至那天,全村人都在祠堂铸新镜。雷把机械臂拆下来当模具,融化的铜水浇进去时,他闷哼了一声,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掉。我攥着他的另一只手,掌心全是汗,而那些铜水在模具里慢慢凝成形,竟映出我们初见时的模样:他蹲在废品站拆机械臂,我举着相机偷拍,镜头里的他突然回头,眼里全是光。
新镜挂上祠堂时,全村的小铜镜都亮了。我凑过去看,里面的人影层层叠叠:有刚进村时的我们,有病房里削苹果的我们,还有白发苍苍的我们——那时雷的机械臂换了新的关节,我的拐杖上缠着他织的绒布。
“这镜啊,”白衫女子摸着镜面的纹路,“就像条路,走得越远,影越多,心越暖。”
雷突然把我拽到镜前,机械臂环住我的腰。镜面里的影子突然笑了,像两朵并蒂的花。他低头时,铜镜的光落在他睫毛上,我听见他说:“你看,我们的影,从来没分开过。”雨停时,雷正用机械臂帮弟子们调整铜镜的角度。我望着祠堂的方向,大铜镜的光淌过青石板,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条没有尽头的路。他回头看我,眼里的光比镜光更亮:“走吗?还有好多镜要擦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