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琢磨,越琢磨越觉得味儿不对——这一句一句,听着竟像是透着大彻大悟的养生大智慧。
小孩儿家家的,李渊眯起眼,你说的这些话,都是什么意思?细细讲来。
李恪正中下怀,掰着小手,跟他一条一条地掰扯:
说这第一条,父在不留须——是说为人子的,父母还在世,就不该留胡子,因为爹还在,自己就算不得老,留着胡子,那不是咒爹长寿么?我父皇他老子还活着,就是您呐,他留着那胡子,本就是不合适。
李渊了一声,捋了捋自己的胡子,若有所思。
这第二条,母在不庆生,是说娘亲还在世,当子女的,就别大张旗鼓地给自己做寿。娘的受难日,哪能当成自己的喜事来庆?
李渊听到这儿,眼神已经变了,心里那根弦,被轻轻拨了一下。
第三条,饭前不训子,说孩子正吃饭呢,别训他,伤脾胃,也伤感情。第四条,睡前不骂妻,是说两口子过日子,有些话该搁在白天说透,别到了睡觉的时候还拌着,一人一句,越说越凉。
第五条,师徒不对坐,师者如父,哪有徒弟敢跟老师平起平坐的?真尊师重道,就得知道尊卑。第六条,叔侄不对饮,是说长辈晚辈之间,喝酒也得讲个分寸,别没大没小。
李恪一口气讲完,最后做了个总结:
皇爷爷您看,这桩桩件件,哪一样不是讲的尊卑有序、长幼有别、治家之道?我这剃我爹的胡子,那也是有讲究的——父在不留须,他老子还在呢,清清爽爽的,多好!
李渊端着一杯茶,半天没说话。
他盯着面前这个奶声奶气的小娃娃,越看越觉得不简单。
这三岁的奶娃娃,随口说出的,竟是连他这个当了半辈子皇帝的人,都未必能想透的道理。
好啊,李渊终于放下茶盏,长叹一声,好一个父在不留须!好一个饭前不训子!你个小滑头,真真是把世间的道理,都看透了。
他越想越觉得这六句确实句句在理,忍不住连连点头。
你说的对,是那逆子小心眼了,他着相了。
李渊当下也不再耽搁,唤来身边的内侍,沉声道:
你去一趟太极殿,跟皇帝说,太上皇有话——说他儿子剃他胡子,剃得有理。让他这当老子的,别为这点子事,为难朕的皇孙。
李恪一听,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,钻进李渊怀里,甜甜地叫了声:皇爷爷您最好了!
李渊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脑袋:放心,有皇爷爷在,你爹不敢动你一根汗毛。
果然,不多时,李世民那边收到太上皇的口信,气得脸都绿了,可又不敢真跟他老爹顶着干——他这爹还在该孝敬的道理,都被亲儿子当着满朝的面摆出来了,他要是再揪着不放,岂不是坐实了不孝?
罢了罢了,李世民咬着牙,朕总不能真去跟一个三岁的孩子计较。
他思来想去,索性把这几句,原原本本地讲给了朝臣们听。
满殿的大儒名士一听,先是静默,随即一个个眼睛发亮,交头接耳,末了,竟纷纷拊掌赞叹:
三皇子大才啊!
这番老话,深合圣人之道!
父在不留须,母在不庆生……字字珠玑,句句开悟!怕是连我们这些老学究,穷尽一生,也未必能说出这等明白透彻的道理!
一时间,满朝上下,对那个三岁的小祖宗,是又敬又怕,敬佩得五体投地。
只有李世民一人,顶着一张光洁的下巴,站在龙椅上,气得鼻子不是鼻子,眼不是眼。
他这皇帝当的,明明是被儿子剃了胡子,受了天大的委屈,怎么到头来,满朝夸的还是他那熊儿子?!
到头来——受伤的,竟只有他李世民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