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金陵城的城门刚刚打开。
一匹快马冲过门洞,马蹄铁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。守门的老校尉陈刚要拦,看清马背上那人腰间的金牌,硬生生把呵斥咽了回去——那是前线八百里加急的信使专用令牌,持牌者直入宫门,遇阻格杀勿论。
快马一路冲过御街,惊散了几摊早市菜贩的担子。萝卜滚了一地,卖菜的老妇人吓得跌坐在路边,张嘴要骂,身旁有人拉了拉她袖子:“别出声,那是军报。”
马蹄声消失在宫门深处。
菜贩们低头收拾散落的菜蔬,但眼角的余光都在瞟那扇缓缓合拢的朱红宫门。金陵城里的百姓不傻,这些天满城都在传——北边打赢了,宋国皇帝死了。可为什么打赢了,城里反而比战前更安静?那些当官的一句响亮话都没有,只让各坊的里正传话说“一切安好”。
一切安好?
老校尉陈呸了一口唾沫,把佩刀往怀里拢了拢。
他在城门守了二十三年,见过太多“一切安好”之后突然变天的日子。
“安好个屁。”
——
澄心堂里,李玉已经起来了。
他没穿龙袍,只披了件深青色的外衫,站在地图前。桌上摊着三封信——一封是宿州送来的捷报,一封是亳州的驻军请求增援的急函,第三封信没有署名,只有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。
那是裴执安的人从汴梁传回来的。
李玉拿起那封信,没急着拆,先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火漆的封口——完整的,没被打开过。他这才用指甲挑开漆封,抖出里面的信纸。
信很短,只有三行字:
汴梁乱。朝中大臣质疑先帝死因,赵光义三日未上朝。石守信已调北境军回防汴梁。
李玉看完,嘴角微微扬起。
石守信调北境军回防汴梁——这是赵光义现在最怕的事。北境军原本是要防辽国的,现在调回来守汴梁,等于是把后背露给了辽人。赵光义不是不知道这个后果,但他已经没得选了。汴梁城里的舆论压力,比辽国铁骑更迫在眉睫。
李玉把信纸折好,收进袖中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清晨的凉风涌进来。外面的天还没完全亮,东边天际线上一抹淡淡的白,像宣纸上洇开的墨色。
张伟端着茶盘走进来,看见李玉站在窗前,愣了一下:“陛下,您起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李玉转过身,接过茶盏,抿了一口,“前线的消息到了吗?”
“到了。”张伟从怀里掏出一卷纸,“宿州、亳州、徐州,三城的驻军都已经到位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亳州那边说,城里的存粮只够两个月。如果要长期驻守,需要后方调粮。”
李玉点点头,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茶盏放在桌上,目光又落回地图上。宿州、亳州、徐州——这三座城是他这次一口气吃下来的地盘里最关键的节点。宿州扼住汴水上游,亳州卡住宋军南下的陆路通道,徐州则可以阻断汴梁与山东的联系。只要这三座城握在手里,宋军想再南下,就得绕远路,补给线至少要多走半个月。
但问题也一样明显——战线拉得太长了。
金陵距离前线最远的徐州,将近八百里。粮草转运一趟,至少要半个月。路上还要经过几段不太平的州县,那些地方的老百姓,现在还未必真心服南唐管。
“传令给萧望津,”李玉说,“让他亲自去亳州,督办粮草转运的事。告诉沿路各州县,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卡粮道,朕让他全家去修水渠。”
张伟应了一声,提笔记下。
李玉又问:“汴梁那边,有没有新消息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张伟摇头,“不过裴大人传话说,他派出去的那批暗卫,已经在汴梁城里散开布点了。最快后天,应该就能收到第一批回信。”
“后天……”李玉沉吟片刻,“太慢了。”
他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新纸,提笔蘸墨,飞快地写了几行字。写完后,他把纸折好,递给张伟:“把这封信送到裴执安手上,让他再加派人手。朕要的不是消息快——朕要的是汴梁城里的那些大臣,自己把消息送到朕面前。”
张伟接过信,没多问,躬身退了出去。
李玉重新站到地图前。
他的手指从汴梁的位置缓缓往下滑,经过一个个他刚刚占领的城池名字,最后停在金陵城的位置。
“下一步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目光在金陵和汴梁之间来回移动,像在棋盘上测算每一步的得失。
赵光义现在最怕什么?
怕失去皇位。
赵匡胤的死,对赵光义来说既是一场意外的胜利,也是一颗定时炸弹。他继位名不正言不顺,朝中那些老臣——石守信、王审琦、高怀德——哪个是省油的灯?这帮人早年跟着赵匡胤打天下,手里都有兵权。赵匡胤活着的时候能压住他们,赵匡胤一死,这帮人会心甘情愿听赵光义的?
不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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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玉嘴角勾了勾。
他现在要做的,不是继续往前打,而是让赵光义后院起火。
“传令,”他转身对候在门外的内侍说,“让裴执安的人,在汴梁城里再加把柴——就说赵光义为了夺位,在赵匡胤的药里下了东西。说得细一点,最好连什么时候下的、谁经手的、用的什么药,都编得像那么回事。”
内侍愣了一下:“陛下,这……无凭无据……”
“朕就是要无凭无据。”李玉笑了一声,“有凭有据,那叫告状。无凭无据,那叫谣言。告状是给官府听的,谣言——是给老百姓听的。老百姓信了,传开了,那些大臣们就算知道是假的,也得装着信了。懂吗?”
内侍似懂非懂地点头,退了出去。
李玉走回书案前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吹动桌上的纸张簌簌作响。他望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,心情很好。
赵光义,你现在应该已经在御书房里,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吧?
别急,朕还有更大的礼等着你。
——
同一时间,汴梁。
晋王府此刻不叫晋王府了——赵光义已经搬进了皇宫,住进了赵匡胤生前住的那座福宁殿。但殿里的陈设还没来得及换,处处都留着赵匡胤的气息:书案上摊开的《孙子兵法》还翻在第三十七页,床头的剑架上还挂着他生前最喜欢的那把青釭剑,连案上的茶盏都还是旧日的摆放——赵匡胤喜欢把茶盏放在左手边,方便伸手就能拿到,杯盖半开,仿佛主人只是起身出去走了走,等会儿就会推门进来。
赵光义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,觉得哪儿都不对劲。
椅子太高了,他的脚够不到地面,只能悬空晃着。椅背太硬了,靠上去硌得腰疼。扶手上还残留着赵匡胤手汗浸出的包浆,摸上去滑腻腻的,让他心里一阵一阵地犯恶心。
但他没换。
他不敢换。
刚登基三天,换了赵匡胤的龙椅,落在那些大臣眼里就是“不念旧恩”、“得位忘本”。他现在经不起任何一句非议。
“陛下,”心腹太监小声通报,“石太尉求见。”
赵光义眼皮跳了一下。
石守信。
名义上来说是来觐见新君的,但赵光义心里清楚,这位老将这个时辰来找他,绝不是为了来请安磕头的。
“……请。”
片刻后,石守信大步迈进殿来。
他今年五十五了,身材魁梧,面容粗犷,一双眼睛却透着久经官场的老练。按品级,他见到新君该行跪拜大礼,但他只是拱了拱手,腰都没弯一下。
“陛下,”他开门见山,“臣有几句话,想当面问一问陛下。”
赵光义端坐在龙椅上,面色平静:“石太尉请说。”
“先帝驾崩之日,陛下身在何处?”
石守信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殿里的青砖上。
殿内的气氛骤然绷紧了。两侧侍立的宫女太监们屏住呼吸,大气都不敢出。
赵光义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:“朕当时在晋王府。接到消息后,才匆忙赶进宫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