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集坐在王座上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。
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,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那封画着地图的信就摊在案上,信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,但那些线条和标注——尤其是那个圈住吴国都城的圆——还跟刚打开时一样刺眼。
他盯着那个圈,已经盯了很久了。
边上站着顾明和赵宣,两人都不说话。空气里只有烛芯偶尔噼啪炸开的声响,以及虞集指节敲击木头的闷响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停一停,又是三下。
虞集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那幅地图上的圆圈,它像一只无形的眼睛,从金陵城的方向冷冷地注视着越州。他试着想象南唐火炮的模样,却发现自己对那些古怪玩意儿的了解,仅限于情报上那几行干巴巴的描述。据说李玉的新式铁炮,能在三里外轰塌城墙,百步内弹丸能洞穿重甲。这些数字在虞集脑子里转了一整夜,每一圈都在那个圆圈上磨出一道更深的刻痕。
“你们说。”虞集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朕是不是被那个毛头小子吓住了?”
顾明没接话。
赵宣也没接话。
虞集抬起头,目光从信纸上挪开,落在顾明脸上:“你说实话。”
顾明沉默了一会儿,拱了拱手:“大王,老臣以为——这不叫被吓住,这叫……看清了。”
“看清了?”
“赵匡胤许的七州,确实诱人。但那七州,得打下来才算数。”顾明说着,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案边,指着那封信,“可李玉画的这个圈——它是真的。咱们帮宋国出了兵,南唐的火炮先落在哪儿?不是淮南,是越州城。”
虞集的眼皮跳了一下。他注意到顾明说这话时,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这位跟随父王多年的老臣,向来以沉稳着称,可此刻他的声音里分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惧意。虞集忽然觉得胸口发闷,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衣领,指节在案边捏得发白。
“赵匡胤会说,‘打完南唐,朕帮你报仇’。”顾明继续说,“可那时越州都已经是焦土了,报了仇又有什么用?”
虞集没说话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回那幅地图上。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,有商队从金陵带回来一袋南唐新产的稻米,颗粒比他见过的任何稻米都饱满,据说还用了一种叫“化肥”的东西,能把产量翻倍。那袋稻米被他当成稀罕物摆在了膳房里,让御厨煮了一锅尝尝,确实比吴地的稻米香。可现在想来,那袋稻米背后的意思,比眼前这幅地图还要让人后背发凉——李玉能在种地上搞出这么大的名堂,那他在打仗上呢?
“大王?”顾明见虞集出神,轻声唤了一句。
虞集猛地回过神来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挥了挥手:“你继续说。”
赵宣在一旁听着,忍不住开口:“丞相的意思是——咱们就这么认了?李玉一个人,一封信,就把大王的一盘大棋全搅了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”顾明转过身,看向赵宣,“出兵这件事,是得想清楚。打南唐,咱们能捞着什么?七州?赵匡胤说话算不算数?万一咱们出兵了,打赢了,他翻脸不认账,怎么办?况且,李玉那小子,跟赵匡胤打过几仗了,他没输过。赵匡胤是什么人?那是打遍中原无敌手的狠角色。李玉能在他手里占便宜,这本身就能说明问题。”
赵宣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到底只是个武将,论起这些弯弯绕绕的利害关系,确实说不过顾明。但他心里还是憋着一口气,李玉凭什么?一个以风花雪月、吟诗作对闻名的皇帝,怎么就忽然变得这么难缠了?
虞集听着两人的争论,手指又敲了两下扶手,然后忽然停下。
“行了。”
两人同时噤声。
虞集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吴国的夜风灌进来,带着江水的潮气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窗外远处,能看到越州城墙上的灯火,星星点点的,像散落在黑布上的碎金。他望着那些灯火,沉默了很久。那些灯火底下是一户户人家,有老人有孩子,有女人有丈夫,他们不知道王宫里正在发生什么,也不知道远在金陵的那个年轻皇帝,已经把矛头对准了他们的屋顶。
“那个信使,走了?”
“回大王,”顾明说,“刚走不到一个时辰。”
“他说李玉的原话是什么来着?”
顾明想了想:“他说——‘若吴国出兵,南唐的火炮,会先落在吴国都城。’”
虞集扯了一下嘴角,也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冷笑。
“那小子,真会说话。”
他没有回头,继续望着窗外,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丞相,你说——李玉这会儿在做什么?”
顾明愣了一下:“大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朕在想,他给朕送这封信的时候,是不是已经算好了朕会怎么选?”
殿里又安静了。
烛火跳了一下,把虞集的影子拉得更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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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风从窗户灌进来,吹得案上的信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虞集忽然想起刚才顾明说的一句话——看清了。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,越想越不是滋味。看清了,就是认输了。可他又不得不承认,顾明说得对,看不清局势的人才是蠢货。他虞集能在吴国这个位置上坐稳,靠的就是这份在夹缝中察言观色的本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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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陵城,澄心堂。
李玉正在喝茶。
茶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,水是虎跑泉的水,泡出来的茶汤清澈透亮,带着一股淡而持久的豆香。他端着茶盏,小小地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,目光落在面前的棋盘上。
棋盘上的黑白子交错纵横,看不出谁占上风。但李玉看得很认真,手指在棋子之间悬了一会儿,最后落下一枚白子。
啪。
声音清脆。
张伟从门外走进来,脚步很轻,但还是被李玉听到了。
“有消息了?”
“是。”张伟走到案前,压低声音,“吴国那边传回来的消息——信送到了,虞集看了,召了顾明和赵宣商议,但还没做决定。”
李玉点点头,目光没离开棋盘。他拿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,感受着棋子冰凉的触感。圆润的玉石棋子在手心里微微发凉,像把玩着某种未被打开的谜题。
“跟他想的一样。”他说着,把那枚黑子放在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位置,“虞集这个人,胆小,但不蠢。赵匡胤许的七州是大饼,但画在纸上的火炮,是真的能要命的。”
张伟犹豫了一下:“陛下,末将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给虞集送那幅地图——末将知道是吓唬他。但万一他……他不信呢?万一他觉得陛下是虚张声势呢?”
李玉笑了。
他放下棋子,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:“他会信的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朕跟赵匡胤打了那几仗,他没看到我输。”李玉说着,目光终于从棋盘上抬起来,看向张伟,“一个没输过的人说的话,分量是不一样的。”
张伟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他脑海里浮现出前些日子在边境的那场小规模冲突,南唐的火炮只在远处轰鸣了一轮,宋国的前哨阵地就炸了营。那场景他亲眼见过,确实震撼。
李玉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庭院里,月光洒在青石板上,像铺了一层银霜。他望着远处城墙的方向,忽然开口:“不过,这事儿还没完。”
“陛下是说——”
“虞集会犹豫,但还不够。他需要再被推一把。”
张伟没听懂:“推一把?”
李玉转过身,笑了笑:“你再派人送一封信去吴国。这回不说火炮的事——说点别的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就说,朕决定,给吴国送点粮食,表示友好。”
张伟愣住了:“陛下,您这是……”
“打一巴掌,给个甜枣。”李玉说着,走回案前,又落下一枚白子,“让他知道,跟朕合作,比跟赵匡胤合作有前途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张伟皱起眉头,“咱们的粮食也不富裕啊。”
“不富裕,也得送。”李玉抬起头,“这笔买卖,值。”
张伟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李玉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。他拱了拱手:“末将这就去办。”
李玉点点头,目光又落回棋盘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