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章 火炮的改进

她用了“角动量”这个词。这是他三个月前在科学院讲弹道学时随口提过一次的概念。当时他只讲了半柱香的时间,虞素问蹲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在本子上记。他以为她没听进去。现在看来,她不但听进去了,还自己想通了后续的逻辑链。从旋转稳定到弹丸外形优化,从角动量到仿箭矢尾羽。她一个人,在短短一个下午,走完了欧洲工匠花两百年才走完的路。

“膛线的图纸我已经画好了。”李玉把桌上晾干的那张纸递给她。

虞素问接过来展开,只看了一眼。然后她蹲下来,把图纸铺在台阶上,从袖子里摸出铜尺,开始量图上的尺寸比例。她量得很认真,铜尺比来比去,嘴里念着数字,念到一半又从头再念一遍。路过的内侍都绕道走,没人敢出声。

李玉站在门口看着她。天色暗下来了,澄心堂廊下的灯笼还没点。暮色里虞素问的侧脸轮廓模糊,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纸张在她手里微微颤着,不是手抖,是她呼吸太快。

“螺距这样定的话,缠角大概是一度半。”虞素问把图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,卷了三圈又打开看一眼,确认没有折到墨迹,再继续卷,“拉刀我自己打就行,刀头上要镶硬质合金,不然刮不动铜壁。硬质合金的配方我上个月试过一批,有一种掺了鳞灰石的硬度很高但太脆,拉膛线不行,得换一种基底——”她已经不是在跟李玉说话了,是在自言自语,语速越来越快,手上开始比划刀头的形状。

李玉没有打断她。等她念叨完,才从袖子里又拿出一张纸。

“这里还有一张,弹丸的改良方案。”

虞素问接过去又展开。这回她看得更久。纸上画的是一个锥形弹丸,弹尾中空,外壁开了几道细槽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蹲下来,拿铜尺敲了敲台阶上的青砖。砖面上溅起一小撮灰。她拿铜尺的另一头指着弹尾部分问:“这个中空的部分,是不是靠发射药的高温气压撑开弹尾,让它在膛内就贴紧膛线?”

李玉点头。

“发射药燃烧的瞬间,膛压会把弹尾撑开,弹尾外壁贴死膛线,旋转力矩全部传过去。弹丸出膛之后弹尾回缩,阻力更小,初速更高。”

虞素问把图纸阖上,闭着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然后睁开眼。

“这个东西,给我五天。膛线拉刀打三天,弹丸模具打两天。五天之后——”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图纸,像在看一件还没出世就已经让她爱不释手的东西,“五天之后,这炮就不是之前的炮了。”

她转身跑下台阶,跑了两步又折回来。

“官家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个膛线的思路——不是这一朝的东西。”

李玉沉默了一息。

“对。不是这一朝的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只给你一个人。图纸不入档案,配方不记文字,你带在脑子里。”虞素问把图纸塞进怀里,塞得很深,然后用双手按了按胸口,确认图纸贴紧内衣不会掉。她没有问为什么,也没有说多余的话。她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。那个动作看起来像在接军令。然后她转身跑进暮色。脚步声哒哒哒地穿过甬道,越来越远,最后被冶铁坊的风箱声吞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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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玉回到澄心堂。灯笼已经点起来了,烛火映着案上的舆图,舆图上标注着从采石矶到清凉门的每一条防线、每一门火炮的位置、每一次换装的时间节点。他提起笔在舆图左上角的空白处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。梅花五瓣,前四瓣已经填了墨,最后一瓣空着。他在空着的那一瓣里填上了一个字——“炮”。五天。他给自己留了五天。

五天后的清晨,金陵城又被炮声震醒了。

这回的炮声和之前所有炮声都不一样。之前是闷雷,是锤砸铁砧,是长江南岸钉钉子。这一声更像是一种撕扯——空气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,口子从校场上空一直裂到一千五百步外。回声在钟山山壁上弹了三次才慢慢消散。校场上安静了很久。然后虞素问从炮位后面站起来,满脸是灰,头发被炮口的气浪吹得全散了。她举起望远镜看落点。望远镜的镜片上沾了灰,她拿袖子擦了擦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她放下望远镜,转过身来。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。不是笑,也不是哭,是一种类似于茫然的、不知所措的、拼命在脑子里重新算数字的空白。她张开嘴,又闭上,再张开。

“一千五百六十步。”她的声音在抖,气息压不住,像拉满了的弓弦突然松了手,“落点偏左——偏左不到——”

“不到什么?”李玉问。

“不到半寸。”

校场炸了。匠人们跳了起来。有人在喊,有人拍炮管,有人抱着旁边的人使劲摇,还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抹眼泪。抹眼泪的是那个负责填药的老师傅,姓秦,在冶铁坊干了三十年,从没打过一发准头超过一千步的炮。虞素问没有跳,她蹲下来,拿铜尺量炮口内壁的膛线磨损,量了三遍,然后把铜尺收进袖子。她的手还在抖。她把双手交叠按在膝盖上,按了半天才稳住。

李玉走到炮位前面。新铸的炮管还冒着热气,膛口的铜面被高温烧成了深蓝色,泛着一层幽幽的暗光。炮管内壁的螺旋膛线在朝阳下清晰可见,一圈一圈盘旋着往炮口深处延伸,像某种古老而精确的语言。炮架也改过了,轮轴加了铜套,后座时摩擦更小,复位更快。炮尾刻了一行小字:“癸未年腊月,金陵科学院制”。字是虞素问亲手刻的,笔画工工整整,像她写在本子上的数字。

“传令下去。”李玉说,“冶铁坊每人赏银百两,虞素问另加一百亩田产。今天起,新式火炮命名为‘破阵炮’。从今天起,南唐的军队有了真正的攻城利器。”

匠人们愣了一瞬。然后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。秦师傅从地上爬起来,抹了把脸,混着眼泪和炭灰的脸被他抹成了一张花脸,笑纹从眼角挤出来,挤得眼睛只剩一条缝。李玉转过身看着张伟。

“传令,加大破阵炮的生产。冶铁坊从今天起三班倒,人停炉不停。闽北粗铜回炉精炼的进度再快一倍,缺人手从禁军调,缺钱从内库拨。”张伟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。刚才炮响的时候他站在校场南门,亲眼看着弹丸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弧线比之前更平、更直、更快。弹丸飞过一千五百步的距离只用了不到三息。落地时砸起的尘土柱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最高的旗杆还高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话到嘴边,变成了一个近乎叹息的声音。

“陛下,您这个火炮,简直是神器。”

李玉笑了一下。笑意很淡,淡得像是别人嘴角上借来的一点余光。他转头望向北方。北边是长江,是采石矶,是曹彬的水寨。再往北是汴梁,是赵匡胤的崇政殿。殿里此刻大概还在等张怀忠带回去的那份假配方。
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他说。

江风忽然大了。校场上那面红旗被风鼓得猎猎作响,旗面上那把砸在铁砧上的锤子,在初升的朝阳下红得像一团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