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刺杀计划的应对

韩熙载进殿的时候,东方的天光已经泛了白。

他没穿朝服,只披了件半旧的青灰色夹棉直裰,腰带系得松垮,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别着。走得急,鞋底在砖面上刮出沙沙的响。

李玉站在舆图前,背对着殿门。

这一夜他压根没合眼。案上的烛台烧得只剩一滩烛泪,灯芯早焦成了黑炭。舆图上濠州的位置被他用指尖点了不知多少遍,纸面起了毛边。周女英带回的消息像一根细针,扎在脊椎第三节上——不疼,但让他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。

铜镜搁在濠州和汴梁中间的位置上,镜面上的血迹已经干成深褐色,裂痕里嵌着的泥还没清理干净。

“陛下。”韩熙载躬身。

李玉转过身,示意他走近。韩熙载走到舆图前,第一眼看见了那枚铜镜,第二眼看见了镜面上干涸的血痕。他喉结滚了一下,但没问。

“三拨刺客。”李玉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殿里每个字都清楚,“第一批已经进城,可能混在难民和商队里头。第二批在路上,领头的叫郑广。第三批还没动,等濠州打得最紧的时候动手。”

韩熙载的眉心拧起来,他没马上说话,先低头盯着舆图看了片刻。

“陛下从哪里得来的消息。”

“周女英。她刚从宋州跑回来。”

韩熙载眼皮跳了一下。他知道周女英去了北边,但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,更没想到她带回来的不是寻常军报,而是行刺的计划。他斟酌着措辞,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:“陛下,周女英的消息……可信?”

“她没必要骗朕。”李玉说,“她爹还在汴梁当人质,她比谁都希望朕活着。”

这话说得很淡,但韩熙载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——信任是算出来的,不是给出来的。

“第一批刺客现在在哪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李玉说,“但他们进城的路线女英已经摸清了——走的是采石矶的旧路,有澄心堂的内应。”

“内应是谁。”

“还没查出来。”

韩熙载沉默了。

殿外的风灌进来,吹得舆图的边角哗哗响。李玉把铜镜拿起来,翻了个面,背面刻着菱花缠枝纹,纹路里也嵌了血泥。他把铜镜搁在舆图边上,手指点在金陵城的位置上。

“朕打算让他们来。”

韩熙载抬头,对上李玉的目光。那双眼睛一夜没合,眼眶底下一片乌青,但瞳仁深处沉着一点亮——不是慌乱,是算计。那种眼神韩熙载见过,上次见到还是在李玉决定提前推行新税制的时候。那次的结果是江南三州的豪族被削掉了一半的田亩。

“陛下是说……将计就计。”

“对。”李玉收回手,“赵匡胤以为朕不知道他的计划。这个不知道,就是朕最大的优势。他派刺客来,朕就让他派来的刺客,变成朕送给他的回礼。”

韩熙载没急着应声。他做了大半辈子的官,深知帝王心思难测,尤其是眼前这位——年轻、心机深沉,做事的章法常常出乎意料,事后想起来却步步都在算计。他躬身等下文。

李玉从舆图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的金陵城防图,铺在案上。

“三日后,西郊校场有一场新军火器演练。本来定的是下个月,但朕会下旨提前——理由是濠州吃紧,新军需加紧操练,朕要亲自去校场阅兵。”

他用朱砂笔在校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又在出城的路线——西华门到清凉门再到西郊的官道上,画了一条红线。

“这条路线,朕会让礼部提前一天张贴仪仗告示。告示上说,皇帝出城阅兵,沿途百姓不必回避,但不得携带兵器。”

韩熙载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
“陛下这是……故意让他们知道。”

“对。不藏不躲,反而把时间和路线昭告天下。”李玉搁下笔,“赵匡胤派来的刺客不懂金陵,需要内应给他们指路。朕把路标给他们画好,他们就不会自己想别的招数。”

韩熙载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陛下想在他们设伏的地方,反过来设伏。”

“没错。刺客不知道朕已经知道他们的计划,所以他们会在官道两侧最利于伏击的位置布阵。那条官道两侧适合藏人的地方,一共三处——清凉门外的废弃窑场、官道转弯处的一片竹林、还有西郊的乱葬岗。”

他每说一个地名,就用朱砂笔在城防图上点一个点。三个红点连成一条线,恰好是出城的必经之路。

“朕会提前一夜,让张伟在这三个地方各埋一队禁军。窑场一队,藏在废弃的窑炉后头。竹林一队,伏在坡下的排水渠里。乱葬岗一队,躲在墓碑和矮松背后。每队配十名弓弩手,五名刀盾手,外加两名认得刺客面目的暗探——周女英画了刺客头目的像,虽然粗糙,但足够辨认。”

韩熙载听着,眉头渐渐松开,但随即又拧起来。

“陛下,那些刺客不会傻到看见埋伏还往上撞。”

“所以朕不会让他们看见。”李玉说,“禁军在天亮之前就进入伏击位置,藏好。天亮之后,谁动谁死——不许生火,不许交谈,连咳嗽都得忍着。等刺客自己钻进伏击圈,等他们动手的那一刻,禁军再从背后包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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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熙载想了想,点头。他做官多年,调兵遣将的经验不缺,但眼前这个年轻天子谈伏击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冷静,让他脊背有点发凉——不是怕,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先帝也谈兵,但谈的是阵仗、是荣耀,不像这位,谈的是怎么让人自己走进死路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李玉从案上拿起另一份公文,递给韩熙载,“赵虎已经回金陵了。朕让他带回来的不仅是濠州的军报,还有郑广在湖州私铸坊的账本残页。残页上有几个名字,其中一个人在澄心堂当差——刘文晏的旧部,姓孟。”

韩熙载翻开公文,一目十行地扫下去,脸色微微一变。

“孟……孟昭远?”

“就是他在澄心堂管文书档。郑广的硫磺粉末是从御药房运出去的,运出宫的时候夹在药材里头,负责登记录册的人,就是孟昭远。”

韩熙载的指节在公文上轻轻敲了一下。澄心堂是先帝设立的内廷机要之地,文书档管着兵部与内廷之间的往来密函。一个管文书档的人被渗透了,等于在皇帝的书房里开了一扇后门。他抬起头,声音沉下去:“陛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
“昨晚。”

“孟昭远现在在哪?”

“还在澄心堂里坐着。今早他当值,批了三份兵部递上来的粮草调拨文书。每一份朕都看了——批得滴水不漏,做官做到这份上,也是本事。”李玉说这话时嘴角勾了一下,弧度很浅,淡得像刀刃上结的霜。

“陛下是要……”

“让裴执安去拿人。但不能打草惊蛇,朕要活的。审完了,还得让他继续坐在澄心堂里,替朕收赵匡胤那边传进来的密信——每封信他都得抄一份交给朕,原信封好再送出去。”

韩熙载沉默了一息,心里暗暗发冷。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帝王心术,但眼前这位——不杀内鬼,反而把内鬼当成自己的棋子用,这份算计和耐心,比直接杀人更可怕。他忽然想起先帝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:“韩卿,太子若不成器,你替朕看着他。”如今看来,先帝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。

“韩卿。”李玉的声音忽然放轻了。

韩熙载抬头。

“濠州那边存粮只够八天了。”李玉说,语调没变,但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,定在韩熙载脸上,“朕的援军后天傍晚才能到。这两天里如果城破了,周砚舟就得死在濠州。朕不能让他死在濠州——不是因为他是中书舍人,是因为濠州城里的八千守军和两万百姓,都得活着。”

韩熙载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他和周砚舟同朝为官二十年,政见不合吵过的架能排到秦淮河对岸,但他知道那个人——骨头硬,脾气臭,可守城守的是百姓,在这一点上,周砚舟比任何人都可靠。

“陛下的意思是,濠州必须守到援军抵达。但曹彬有三十架投石机,南墙已经快撑不住了。”

“所以朕要把曹彬的注意力从濠州引开。”李玉把舆图往下一拉,露出长江沿线的地形,“庐州炮营还剩多少发炮弹。”

韩熙载在脑子里飞快地盘了一遍。

“上个月报上来的是四百二十发。但其中有六十发是新配方的试验弹,威力虽大,准头不稳,虞素问那边还没完全定装。”

“够了。”李玉说,“让庐州炮营沿江往下走,到鹰嘴岩以南扎营。不用真打,每天卯时和酉时,各放十炮——往宋军侧翼的江面上轰,不准伤人,但要让他们听见炮声。”

韩熙载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