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祠堂夜会

李玉这句话说完,却没留在崇政殿等。

他换了一身青灰色短褐,腰里别了把不带鞘的短刀,领着裴执安和四个亲卫从西华门角门出去。冯玉恩在门洞里等着,递过来一盏气死风灯,灯罩上刷了三层桐油,透出的光昏黄温吞。

“官家,丑时三刻了。润州那边来回得两个时辰,天亮前未必赶得回来。”

“赶不回来就赶不回来。朝会叫萧望津顶着。”

李玉接过灯,弯腰钻进一辆青帷马车。裴执安坐在车辕上,鞭子轻抽马背,马蹄铁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细碎的火星。四个亲卫分两拨,两个在前头牵马,两个缀在车后二十步,脚步声轻得像猫。

马车绕过秦淮河,穿过乌衣巷,在城南一处荒废的染坊前停下。染坊后头是一片竹林,竹林尽头是座没了香火的祠堂。祠堂门楣上原本挂着的匾早就被人劈了当柴烧,只剩两个生了锈的铁钉,在月光下像两点鬼火。

燕无痕从祠堂东墙根下冒出来。

他身上披着块破渔网,网眼里塞满枯草,往地上一蹲,和乱石堆没两样。李玉要不是早知道他在那儿,根本分辨不出那堆“乱石”里还藏着个活人。

“进去了。”燕无痕声音压得极低,“两炷香之前。绸缎庄掌柜先到,带了个包袱。后头跟着的那位,乘一顶小轿,轿帘放下来,看不清脸。但下轿的时候,轿帘掀了一角,我看见了。”

“看见什么。”

“官靴。青缎面,白底,底上纳的不是麻线,是丝线。”

李玉眼睛眯起来。

丝线纳底的官靴,不是谁都能穿的。南唐朝制,三品以上官员的朝靴才能用丝线纳底,连四品都得老老实实穿麻线底。金陵城里够格穿这种靴子的,扳着指头数,不超过十五个。但真正让他心里一沉的,是燕无痕接下来的话。

“还有。那人下轿的时候,左手扶了下轿帘。无名指上有枚戒指。银的,没镶宝石,刻着梅花。”

李玉沉默了片刻。

“你看清楚了。”

“干这行的,看不清就死了。”燕无痕顿了顿,“和我手里那卷画上的,一模一样。”

裴执安极难得地皱了眉。那卷画是他让燕无痕看的,上头画着金陵城里值得盯梢的十二个人。梅花戒排第三。排第一的是赵匡胤的密使,排第二的是周文焕——已经死了。排第三的这位,裴执安查了他半年,只查到他在朝会上说的话总是特别体面,特别合乎礼法,特别不像一个卖国贼。

“进去。”李玉吹灭灯笼,猫腰钻进了祠堂西侧的竹林。

竹林里铺着厚厚一层枯竹叶,踩上去沙沙响,像踩在干透的蛇皮上。李玉每一步都踩在竹根缝隙处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裴执安跟在他身后,身形像一片贴地飘的阴影。四个亲卫散开在竹林四角,弓上弦,刀出鞘,眼睛盯着祠堂的每一扇窗户。

祠堂后墙有个破洞,拳头大小,是土坯墙年久失修崩出来的。李玉把眼睛贴上去。

祠堂里点着一盏油灯。

灯芯挑得极短,火苗只有豆大,照得堂内鬼影幢幢。供桌早没了,地上散着几块腐烂的蒲团。靠墙立着半截泥塑的关公像,青龙偃月刀只剩刀柄,偃月刀头不知被谁掰下来当了废铁卖。关公的彩绘脸上蛛网密布,从眉心裂到下颌,像被人劈了一刀。

两个人站在关公像前。

一个背对着破洞,穿着绸缎庄掌柜惯常那身酱色绸袍,袖子长得盖住手指,只露出半截肥白的手背。另一个面朝破洞方向站着,但因为油灯太暗,脸埋在阴影里,只看得清身形。

瘦高个。肩有点溜。站姿很规矩,两只手交叠在腹前,是常年在朝堂上站出来的姿势。

绸缎庄掌柜先开口。

“东西带来了。”

他把手里包袱放在地上,解开结。包袱皮是块看不出颜色的旧布,里头裹着三样东西:一本蓝绸封面的册子,一只锦盒,还有一根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圆筒。

“册子是户部近三个月的茶引发放细目。每一笔都抄了,连领引人的船号、籍贯、押运路线,全在上头。”

绸缎庄掌柜翻开册子第一页,手指点着上头一行字。

“您看这一笔。上月十八,江州茶商领茶引八百斤,船号是‘顺风十二’,但这条船根本没去过江州。货从金陵码头装船,经润州出了长江口,一路往北——去了哪里,您比我清楚。”

对面那人没接册子。

他伸出一只手,就着油灯的光慢条斯理地翻开册子第一页。手指白净修长,指甲修剪得齐整,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。

李玉看见那只手,瞳孔骤然收缩。

那枚银戒指。戒面是平的,没镶宝石,只在正中刻了朵梅花。五瓣。镂空雕。每个花瓣尖上点着一个极小的字,凑近了才看得清——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。

这是南唐文官清流的标识。

清流党魁才有资格戴的梅花戒。整个金陵,戴这枚戒指的人只有一个。
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
礼部尚书,韩文渊。

李玉的短刀在袖管里轻轻震了一下。不是因为愤怒,是因为差点笑出声来。

韩文渊。那位每回朝会上第一个站出来劝他“以和为贵”的礼部尚书。那位三个月前因为李玉下令在江北增设炮台,当廷痛陈“兵者不祥之器”的老夫子。那位采石矶大战前夕跪在崇政殿外,哭着求他“罢兵休战、遣使议和”的鸽派领袖。

原来不是在讲和。

是在替赵匡胤争取时间。

韩文渊翻完了册子,声音还是朝会上那个调子,温吞、儒雅、不紧不慢。

“润州那边转运不及,宋军在江北囤了两万斤桐油,就差军械司最后那批铁砂。什么时候能运出去?”

绸缎庄掌柜压低了声。

“快了。军械库何崇那边已经打点好,下月初三有一批报废军械要运出城销毁,铁砂就夹在废铁堆里。海关的人是自己人,不会细查。到时候从润州码头装船,两个昼夜就能进宋军大营。”

“太慢了。”韩文渊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耐烦,“清明之前,这批货必须到位。赵官家御驾亲征的日子不能拖。你告诉何崇,把日期提前到本月二十六,寅时船到润州,卯时卸货,巳时之前出江。”

绸缎庄掌柜迟疑了一下。

“提前七天……何崇那边恐怕不好交代。最近稽查得紧,周文焕出事之后,好多人都慌了。钱端那边已经递了辞呈,说是老病复发,其实是怕查到自己头上。”

“钱端不用管。他那个胆子,翻不起浪。”韩文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,“真正需要稳住的是这七个。”

他将那张纸展开,凑到油灯下。

李玉看清了纸上的字。

那是七个名字。每个名字后头都标了官职、所在衙署、以及一句简短的批注。有的写“贪财可收买”,有的写“惧祸可挟制”,有的干脆写着“家人被扣为人质,已就范”。七个人,横跨户部、工部、刑部、大理寺,外加两个地方转运使。

韩文渊指着最后一个名字。

“这个人最难办。清廉,不贪钱,不怕死。但他有个独子在金陵念书,今年十三岁。他以为把孩子藏在城南私塾里就没人知道,其实早就在我们眼皮底下。你派人去告诉他,他儿子每天下学走的那条柳树巷,夜里没有更夫。”

绸缎庄掌柜接过名单,折好塞进靴筒。

“那这位……要不要也收网?”

“不急。他还没怀疑到礼部,还在查户部和军械库那边。让他查。查一个抓一个,抓一个杀一个,正好替我们清掉那些不听话的。”韩文渊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等他把何崇、钱端都拔干净了,朝堂上就都是我们的人。他再想查下去,会发现身边全是赵官家的人。”

李玉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那不是笑。

是后槽牙咬紧了。

韩文渊转身要走的动作停住了。他忽然侧过头,望向关公像侧面的阴影。

“那枚玉佩,你捡起来没有。”

绸缎庄掌柜一愣。

“什么玉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