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粮仓里的暗算

掌灯时分,金陵城东南角的粮仓大街上,挤满了人。

火把的光晃在泥墙上,影子乱糟糟的,像一群没头的蚂蚁。有人举着火把,有人提着空米袋,有人把扁担顿在地上,顿得青石板的缝里往外蹦泥星子。骂声、哭声、孩子的啼哭声搅成一锅粥。

“开门!让管粮的出来!”

“掺沙子的粮食也敢入库?这是要活活饿死咱们!”

“新政!新政!新得百姓连口干净米都吃不上了!”

最前头喊话的是个矮壮汉子,袖口卷到胳膊肘,露出被江风吹得粗黑的小臂。他身后站着个老妪,手里捧着一捧米,伸到火把光底下。米是陈米,灰扑扑的,里头混着细沙粒,手指一捻,沙沙响。

老妪嘴皮子哆嗦着,眼泪淌下来,滴在米堆上,很快洇进沙子里看不见了。

人群越聚越多,有人开始撞粮仓的木门。

门板上的铁锁哗啦啦响。

仓门内,守仓的胥吏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,脸都白了,转身就往里跑。脚步声踩在空旷的仓房里,回声嗡嗡的,像撞在一面鼓上。

金陵府的差役到了二十来个,提着水火棍站成一排,人墙薄得像纸糊的。领头的班头喊了几嗓子,声音被淹没在骂声里,连自己都听不见。

有人往粮仓墙头爬。

班头手里的铁尺举起来,又放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子口——巷子口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
他不知道李玉在那里站了多久。

巷子口没点火把。李玉穿着深青色常服,没戴冠,头发用一根竹簪绾着,身后只跟着张伟和两个便装的侍卫。他是从科学院回来的——虞素问说二号炮药室积碳问题有了新解法,他刚看完试射记录,近溪就传了粮仓的消息。

李玉没动。

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一阵暗一阵。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极深,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。

“掺了多少。”

“禀陛下,三座仓。西门常平仓掺了八十七石,南仓六十二石,东仓最多,一百一十石。”张伟低声说,“都是三月新收的秋粮,从润州、常州两路运来的转运粮。入库时验过,是干净的。出库时再验,里头有沙。”
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。”

“今儿午时。东仓的仓头开仓放粮,按常平仓新规给城西的粥厂供粮。扛夫抬到第三袋,觉得分量不对劲,打开一看,米和沙的比例——四六掺。”

四六掺。

一百斤粮食里头,四十斤是沙子。

这已经不是掺沙,是往沙子里掺米。

李玉嘴角勾起一丝弧度,不像是笑,像是看见了一个太拙劣的棋步,拙劣到让他觉得对方在侮辱自己的智商。

“三个仓,同时掺沙。手法一模一样。仓里的出入账册呢。”

“账册还在查。但臣刚才去南仓看了一眼,近三个月的出库记录里,至少有七处涂改痕迹。墨迹有新有旧,最旧那处,至少在两个月前。”

两个月前。

那正是李玉在采石矶跟赵匡胤死磕的时候。

李玉抬手,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巷子口的砖墙。

“走。去东仓正门。”

张伟愣了一下。

“陛下,百姓正在气头上,万一——”

“万一什么。”李玉迈步走出巷子,“万一有人认出朕?朕就是要让他们认出来。”

东仓正门外,人群已经快失控了。

爬墙头的年轻人被差役拽下来,摔在地上,爬起来还要再冲。矮壮汉子举起扁担,对准门锁就要砸。班头的铁尺终于举了起来,手在抖,牙咬得格格响。

就在这时,粮仓侧面响起脚步声。

不重,但在骂声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李玉走进火把光圈。

没人通报,没人喊“陛下驾到”。人群没反应过来。最先愣住的是那个举扁担的矮壮汉子——他看见李玉身后只跟了三个人,但班头的铁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,整个人跪了下去。

“陛——陛下!”

人群骚动了一下,然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,一层一层,从前往后,安静下来。火把还在烧,噼里啪啦的松脂声显得格外响。

矮壮汉子还举着扁担,胳膊僵在半空。他旁边的老妪抬起头,眼角还挂着泪,浑浊的眼睛盯住李玉,嘴唇张开又合上,说不出话。

李玉没看班头,没看差役,走到老妪面前,弯下腰,从她手心里捏起几粒掺沙的米。

他把米放在掌心里,在火把光下看。

沙粒是河沙,颗粒粗,颜色发黄,跟米混在一起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
李玉把米放回老妪手里。

“老人家,这米是从哪个仓领的。”

老妪愣了好久,才颤巍巍抬起手指:“东……东仓。今儿上午,我孙媳妇去粥厂领的。回来煮了一锅粥,端上来,碗底全是沙子。我孙子才四岁,喝了一口,硌得哭了一宿——”

她说着说着又哭了,哭不出声,只是肩膀一抖一抖。

李玉站直了。火把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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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张伟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东仓仓头,南仓仓头,西门常平仓仓头——就地免职,押入金陵府大牢。金陵府尹即刻升堂,朕要旁听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传旨。金陵城内外九个官仓,今晚全部封仓验粮。出库记录、入库记录、转运单据,全部门封存。验出掺沙的粮食,单独封存,不得擅动一粒。”

“是。”

李玉转过身,对着人群。他说话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下来的夜里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朕在这里答应你们三件事。”

“第一,掺沙子的粮食,朕一颗不剩地追回来。是谁掺的,掺了多少,什么时候掺的,朕查到底。”

“第二,从明日起,常平仓放粮,验粮官在仓门口验。领粮的百姓亲眼看着开封验米,验过了,再搬走。”

“第三——”

李玉顿了一下。

“第三。新政是朕推的,常平仓是朕设的。新政来了粮价没大涨,但有人让百姓吃沙子。这不是新政的错,是朕的错。朕认。”

人群里有人倒抽一口冷气。

矮壮汉子的扁担落下来,靠在腿上,他的嘴唇动了动,最后还是没说话。

李玉转身,大步走进东仓大门。

仓门在身后合上时,外面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喊声。不是骂声。有人在喊“陛下”,有人在喊“青天”。喊声里混着那个老妪的哭声,已经听不出是悲还是喜。

张伟跟在李玉身后,看着李玉的背影。

火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照在李玉肩上,像落了一层灰。

李玉走得很稳。

张伟忽然想起第一百章结尾那句话——他在磨刀,朕也在磨。等到清明那天,就看谁的刀快。

现在他知道,磨刀的不是只有李玉一个。

对面也在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