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还没推开,张伟的声音先到了。
“陛下,徐家拿下了。”
李玉转过身。张伟站在门槛外,身上甲片还挂着雨水——那雨水顺着铁叶的纹路往下淌,在脚边积了一小滩。袖口沾着深褐色的东西,分不清是血还是泥。他身后跟着两个禁军,各捧一只木箱,箱子上也淋了雨,樟木的纹理被水浸得发黑。
“进来。”
张伟跨进殿,靴底在青砖上印出半个泥印,又湿又重。他单膝跪下去,甲片哗啦一阵响,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弹了几个来回才落定。
“禀陛下。子时三刻,臣率禁军三百人围徐府,前后门、侧门、角门全部封死。府内一百二十三口,无一人走脱。臣等入府搜查时,徐家父子徐继祖、徐继业率护院三十余人持械拒捕,被当场格杀。”
他说到“格杀”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平得像在念公文。没有邀功的尾音,也没有请罪的沉滞。张伟从来就是这么个人——做事的时候不像个人,像一把刀。刀砍下去,从不回头看一眼刀口卷没卷刃。
李玉没接话。殿里安静了片刻,只有雨声从半开的门缝里灌进来,打在门槛上溅起细碎的水花,又顺着砖缝渗下去。御书房里点着七八盏烛,火光被门缝里挤进来的风推得东倒西歪。李玉半边脸映在烛光里,另半边沉在暗处。
张伟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,双手奉上。那折子封皮被雨水洇湿了一角,墨写的字迹微微晕开:“这是查抄清单初稿。臣粗疏点数过,金银珠玉、房契田产不计,仅与宋国往来的密信,就装了整整一箱。”
他指了指后面那个木箱。箱子不大,樟木打的,边角包了铜皮,铜皮上刻着徐家的印记。箱盖半开着,里头密密麻麻叠着信封,有些封口还完好,朱红的蜡印在烛光下泛着幽光。有些已经被雨水打湿,墨迹洇成青黑的一团,像淤血。
李玉接过折子,没打开。他看着那只箱子,目光停在那些蜡印上。
“读。”
张伟愣了愣:“陛下让臣读?”
“读几封。”
张伟从箱子里随手抽出一封。信封上没署名,只盖了枚北斗形状的蜡印——七个小圆点排成杓状,中心一点略大。他拆开信,扫了一眼,脸色变了变。
“怎么?”李玉问。
“陛下……这封是徐继祖写给汴梁枢密院王仁赡的,日期是去年九月初八。”张伟顿了顿,喉结滚了一下,“信中说的,是常平仓储粮数额。去年九月秋收刚过,常平仓进了十二万石新粮。这封信里把十二万石的数目、储粮的仓廒编号、守仓的兵力轮值时辰,写得一清二楚。”
去年九月。李玉在心里把这个日期翻了个面。那时候赵匡胤还没御驾亲征,赵普还在枢密院,王仁赡刚被派到金陵没两个月,屁股还没坐热椅子,徐家的情报就先送到了他案头。这说明徐家这颗钉子不是临时钉进去的——它至少钉了一年多。这一年多里,汴梁的枢密院打开塘报,南唐的粮仓、兵力、部署就像一本摊开的账本,任人翻看。
“下一封。”
张伟又拆一封。这封纸面发黄,折痕已经起了毛边,显是递送途中被反复翻看过。“徐继业写给赵普门生郑明远的,日期是今年三月初七。信中说——”他忽然顿住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‘宫中有贵人,可通消息’。”
殿里的烛火被风推了一下,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李玉没动。贵人。又是贵人。林默的信里也写贵人——我与贵人,两不相欠。小翠的纸条上只有一个“等”字,等的又是谁的指令?这三条线,像三根看不见的蚕丝,从宫墙的砖缝里穿出来,在徐家这只箱子里绞成了一股。
窗外雨声陡然密了,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瓦上,像无数只手在敲一面鼓。
“再读。”
张伟连拆三封。一封是淮北军力部署的抄件,把沿淮七个镇寨的兵力、马匹、军械数目抄得比兵部存档还详细三分。一封是朝中主和派官员的名单,二十多个名字按品级排得整整齐齐,每个名字后面还用小字注了家世背景、性格嗜好、可被拉拢的把柄。还有一封,竟然附了一张澄心堂的草图——澄心堂是李玉日常批阅奏章的地方,也是他与枢密院重臣密议军机的所在。这张图画得虽然粗糙,几个主要殿宇的位置却大差不差,连偏殿通往宫外的那条夹道都标了出来。
张伟读完第五封,自己先沉默了。他手里的信纸捏得发皱,指节泛白,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陛下……这张澄心堂的图,上面的标记——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李玉的声音很平。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底下是什么,看不出。他把清单折了折,塞进袖口,走到那张案前。案上还摊着昨天批了一半的折子,最上面那封是户部呈上来的军粮调拨明细。他拿起笔,笔尖悬在纸面,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徐家在金陵有多少产业?”
张伟愣了下,旁边的参将赶紧翻开随身的册子。那册子巴掌大小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他翻了七八页,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,汗珠子在烛光下亮晶晶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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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回陛下,徐家名下在金陵有粮行五间、当铺三间、绸缎庄两间,另有货栈四处,分别位于城西柳树巷、秦淮河北岸、乌衣巷口和——”参将抬起头看了眼张伟,声音忽然变小,“和户部街。”
“户部街。”李玉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但殿里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户部街。徐家的货栈开在户部街。户部衙门在街东头,徐家货栈在街西头,中间隔了不过三百步。那些年郑明远管着户部,徐继祖管着粮行,两个人用不着递折子,打声招呼的功夫,就能把国库的底细翻个底朝天。常平仓放粮前一天,徐家粮行先把市面上的存粮低价收了;户部调拨军粮的文书还没下,徐家的运粮车队已经到了指定州府。这不是行贿受贿,这是把国库当成了自家后院的水井,想打水就打水。
李玉把笔搁在笔山上,笔杆碰到瓷山的沿,发出一声清响。
“去查。把户部近五年的粮价批复、调拨记录全部调出来。跟徐家粮行每一笔交易对照。哪一笔是在常平仓放粮前一天成交的,哪一笔成交价比市价低了三成,哪一笔调拨单上的数目和实际入库的数量对不上,一笔一笔给我查清楚。”
张伟应声。他是武人,但他听得懂这话的分量。近五年的账全部翻出来,这不是查案,这是要把户部这口井彻底淘一遍,看看底下到底烂了多久。
“还有。”李玉推开半扇窗。外面的雨小了些,天边翻出一线鱼肚白,湿冷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泥土和雨水混合的腥味。“郑明远关在哪儿?”
“大理寺诏狱,单独关押。”
“提他出来。告诉他徐家已抄,三百封密信都在这儿。让他把知道的都写了——写了,家属免死;不写,满门与徐家同罪。”
张伟张了张嘴,像是想问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跟在李玉身边这么久,攻林仁肇、查千金坊、围徐家,哪一桩都是杀人的差事,但李玉下这些命令的时候,从来不是咬着牙说的。这位年轻的陛下这辈子在战场上没杀过人,手上没沾过血,但下命令的时候,干净得像裁缝裁剪布料——一剪刀下去,该留的留,该去的去,线头都不带一根。张伟不知道这是天生如此,还是被什么事磨出来的,但他知道自己不必问。问了也没答案。
“臣这就去办。”
张伟起身,走到门槛边,又回过头。
“陛下,还有一桩事。查抄徐府时,在后院柴房里发现一个人。五花大绑,嘴里塞了破布,已经饿了两天,再晚半日怕就不成了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胡管事。就是上次千金坊案子那个失踪的胡管事。千金坊一案的军械零件,有十七批经他之手运出金陵,其中十一批由徐家货栈中转。臣审他时,他交代得很痛快——大概是被自家人捆在柴房里等死的滋味不好受。”
李玉的手停在窗棂上。
胡管事。这个人他知道。裴执安查过他的底,三年前进千金坊做管事,两年前开始暗中替徐家送货。货走水路,从秦淮河码头上船,经长江转运河,一路往北。运的不是寻常货物,是军械零件——弩机扳机、箭簇模具、火药配方的原料。案子发的时候他突然失踪,裴执安翻遍了秦淮河两岸的茶楼、货栈、码头、暗娼寮子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没想到人就在徐府后院的柴房里,和劈柴堆在一起,等着被灭口。
“他交代了什么?”
“交代了。”张伟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纸面上沾着几道汗渍,“他知道自己必死,想用这些东西换条活路。他说徐继祖两个月前接到汴梁密信,说赵官家要在秋后动手,让徐家提前把货栈里的存粮低价清仓。一来可以套现——徐家在金陵的铺子太多,打仗的时候跑不掉,不如先换成银子藏到江北;二来等仗打起来,粮价飞涨,他们再从江北往回卖,翻几倍赚回来。”
两个月前。李玉在心里算了算时间。瘸腿账房刚被抓,郑广还没过江,赵普正要入枢密院。南唐这边还在按部就班地备战,汴梁的指令已经下到了金陵,徐家开始清仓,说明赵匡胤的时间表比南唐预计的至少提前了三个月。三个月是什么概念?三个月够一季稻子从插秧到收割,够一支大军从汴梁走到淮河,够一个国家的防线从头到尾重新排一遍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”张伟又看了看那张纸,眉头拧在一起,“他说徐继祖有个堂弟,名叫徐继周,不在金陵。三天前带着一队车马往北走了。车上装的是——”
“是什么?”
“陛下让太常寺格物院新打的十架弩机样品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。溅起的水花不大,但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推,越推越远。
弩机样品。李玉记得清清楚楚。七天前,虞素问呈上第一批改良弩机的样品,弩臂采用了新式层压工艺——三层硬木夹两层竹片,中间用鱼鳔胶黏合,再以铜箍加固。这种工艺比旧制的单体弩臂轻了三成,但拉力反而提高了四成,射程比旧制远了一百二十步,装填速度也快了三倍。李玉当场批复:再造十架,秘密运往濠州前线试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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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十架弩机应该是今早出发的。押运路线是李玉亲手拟的——不走官道,走商路,经滁州西边的山道绕一个大弯,躲开沿路所有的驿站和巡检司。这条路线只有枢密院三个人知道。
可徐继周三天前就走了。
三天前。
那时候军令还没下。那时候押运路线还在李玉脑子里,连纸面都没落。徐继周就已经上路了。他知道要运,知道去哪儿,知道哪条路——比枢密院知道得还早。这就是说,不是有人偷了军令,是有人在军令还没形成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它的内容。这个人不在枢密院,就在李玉身边。
李玉松开了窗棂。手指在窗框上留了四个湿漉漉的印子,凉的。晨光从窗外漏进来,照在案角那只铜香炉上,香炉里残存的龙涎香早已燃尽,只剩下一撮灰白的粉末。
“赵季良呢?”
“赵枢密应该在枢密院值房,今早刚到。昨夜查抄徐府的消息传开后,他没有回府,一直守在值房里等消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