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分水

涂家留了三天。

第一天,泽里出鱼了。

没人撒苗,也没人放水,水满到泽岸的第二天,清凌凌的泽水里就有了鱼影子。指头长,一群一群的,跟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。小满带着半大孩子下了水,摸上来半筐,当场架锅煮,汤白得跟奶一样。全村人围着锅喝,喝到最后连盐都没放。鱼自己带鲜。

碎片在底下压了八百年。阿萝也喝了两碗,鱼籽让乱气封在泥里,气一通,水一活,自己孵出来了。

第二天,村里的田开出来了。

泽岸外头那片死了几十年的缓坡,地气一通,黑土松开了。涂家的汉子们套着牛犁地,犁铧下去,土是暄的,油黑油黑。小满追着林风问了一路,问种什么。林风让阿萝答,阿萝把苗疆带的八包种子打开,留下三包:黄精、山药,坡上种;九叶还魂草不能种在明处,种石祖屋后头,那地方背阴,地气足。

九叶还魂草给你们,是救命的。阿萝说,往后过路的人有个三长两短,你们救得过来。

涂七非要回礼。老人让小满把家里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,最后捧出来两样。一张泽区水网图,是涂家十几代人探泽画的,哪条暗河通哪条江,标得清清楚楚。一块涂家守土人的木牌,跟沈青给的外勤牌是两回事,牌子正面刻着两个古字,背面刻着枯泽的水纹。

水网图给你走路用。涂七说,牌子,祖宗传下来两块,一块在匣子里压着,一块守泽人挂着。涂家交了差事,牌子不留了。你往后走水路,沿江的渡口、船帮,见着这个牌子,跟见着涂家的人一样。

林风收了牌子。

那两天他没闲着。二十九片叶子铺开,一百五十里地脉,他听了个遍。

枯泽往东北,地脉一路顺,顺到沧江边上,入了江脉。江水就是天然的地脉,地气顺着水走。他沿着江脉往下听,过鸦沫渡,过三个水驿,听到第五天的水程上,地脉又不对了,地气不往两岸走了,全往江底钻,钻到一个地方,汇住了。

下一处在江底下。第三天夜里,他跟阿萝说,或者在江边上的城里。我辨不太准,江脉太活,听声能听见,定位定不准。

阿萝问,什么城?

中天城。林风说,江流到中天城,地气沉进城底下。

兄妹俩对着油灯坐了一会儿。

哥,我心里有点慌。阿萝说,苗疆是山,涂家是泽,都是野地方。野地方打架,弩、刀、蛇、泽兽,都是明着来。城里头,柳鹤那样的,毒烟、木牌、暗桩,人脸上笑着,袖子里递刀。

慌是对的。林风说,陆沉手诫头一条,别信任何人。可手诫后面还有一句,我一直没跟你们说过。

哪句?

他说,不信人,是要自己睁着眼看,不是闭着眼活。林风把油灯拨亮了些,城里的水浑,浑水里有刀,也有刻着两个字的人。我们的眼睛,比刀管用。

第三天上,出了件小事。

石生在泽边练套索,套着个东西,拽上来一看,是只龟。龟背上刻着字,刻了不知多少年,字迹都磨圆了,辨了半天,辨出两个字。

涂七听见信儿跑过来,看见那只龟,老人的手又开始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