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局三十手,我下得顺风顺水。
阿算的内部棋盘在我脑海里清清楚楚:黑白双方各占两个角,拆边、挂角、飞压,一步一步,规规矩矩。我的黑棋占了天元和两个角,模样看着还挺开阔。
闭着眼睛下棋,第一感受是“慢”。
平常看棋盘,一眼扫过去,全局尽收眼底;现在每一步都要在脑子里“报坐标——落子——更新棋面”,像用一根手指去摸一头大象。
“阿算,报一下右上角的攻防态势。”
“右上黑三子,白五子,白厚。黑棋下一手若不补,白断,黑危。”
“黑,右上,四路,尖顶。”我报。
扫地僧报来白棋应手的时候,从来没有迟疑。他好像不需要“想”,那些坐标是从他嘴里自然流出来的,跟我说话吐出气一样自然。
第四十七手,第一个事故来了。
我一手大飞挂角报出去,扫地僧沉默了片刻,说:“好。”
然后他报了一手棋。具体的坐标我记得很清楚——白,中腹,镇。
镇?
“阿算,他镇我哪儿?”
“黑棋左下大飞一子,被白镇头。宿主,注意——白棋这手镇,同时呼应了右上白厚势。你的左下黑棋,处境急转直下。”
我脑中的棋盘,第一次出现了“看不清”的感觉。
如果是真的棋盘,我低头一看就知道:这块棋几口气、能不能跑、联络点在哪儿。可在黑暗里,我得让阿算把左下的子一个个报给我:黑一子在这儿,黑一子在那儿,白棋在这几处封堵……
信息都对。可拼不出图。
就像拿着一张撕成二十片的地图,每一片都看得懂,就是拼不上。
第六十二手,我犯了大错。
“黑,左下,五路,飞。”
扫地僧几乎没有停顿:“白,断。”
断?!
“阿算!他断我哪儿?我这块棋有几口气?!”
“宿主,坏消息。你这一飞,撞在他预先埋好的断点上。左下黑棋,两口气。且——阿算提醒——你刚才飞的时候,似乎没有计算到白棋三路上还有一枚早先的伏子。它在你的意识棋盘上存在,但你没有‘看见’它。”
它在我的棋盘上“存在”,但我没有“看见”。
这句话,像一把刀,把盲棋的残酷一刀剖开给我看。
阿算的数据库里,白棋那枚伏子记得清清楚楚,坐标精确到小数点后都不带差的。可“记录在案”和“看见”是两回事——视觉棋盘上,那枚子就明晃晃摆在那儿,你绕不开它;意识棋盘上,它只是数据库里的一个条目,你不主动检索,它就永远沉在最底下。
开始死棋了。
左下一块,九子,全灭。
第九十八手,中腹一场大战,我又记岔了自己一块棋的气,被扫地僧一手“点”,点进了我不存在的“盲区”,又死六子。
下盲棋的人,最怕的不是死棋,是“不知道自己死了”。
我那六子死的时候,我是不知情的。我的意识棋盘上,它们还活生生地立在那儿,跟两翼的友军遥相呼应。扫地僧也不揭破,落子如飞,绕着那六具“尸体”继续行棋,每一手都落在“尸体还活着”的假设上,把我的错误越埋越深。
直到后来推算中腹攻防,我怎么算都差一气——差的那一气,就藏在那六子身上。
我把它们从意识棋盘上“挖”出来重验的那一刻,浑身发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