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承嗣病重的消息传到堂上时,宋知讼终于有了喘息之机。
他立刻拱手。
“县令大人,柳公子既染急病,依律不可强传。此案今夜已审至此,不如暂且收押柳安,待柳公子病愈后再问。”
暂且。
待病愈。
这几个字听着规矩,实际就是把烧起来的火重新塞回灰堆里。
周显心动了。
他太想停了。
再审下去,柳家倒不倒未必,他这县令的腿一定先软。
可堂外百姓不答应。
“哪有这么巧的病?”
“刚才证据还没指到他时不病,现在病了?”
“读书人的病也认门第吗?只往柳家公子身上跑?”
王屠户嗓门最大。
“我卖了二十年猪,猪被按上案板前也常装病!”
堂外哄笑。
陆小乙眼睛一亮。
“王大哥这个比喻很有肉香。”
谢停云看他。
“少学。”
陆小乙立刻站正。
顾怀璧站在堂下,脸色却没有半点笑意。
他认识柳承嗣多年。
柳承嗣爱名,爱面子,爱把每一步都走得风雅漂亮。
可正因如此,顾怀璧比任何人都清楚,若不是心虚,柳承嗣绝不会任由一个管事和一名讼师替自己在公堂上挨骂。
柳承嗣可以输。
但不能难看。
今夜,他已经很难看了。
谢停云望向柳府送来的回帖。
“县令大人,可否让学生看一眼病帖?”
周显犹豫片刻,还是让主簿递了过去。
谢停云接过,只扫了一眼,便笑了。
宋知讼心里一沉。
他现在最怕谢停云笑。
这人一笑,通常就有人要倒霉。
“柳公子病得不轻。”
谢停云道。
宋知讼立刻道:“既知病重,谢公子何必咄咄逼人?”
“我是说,他病得不轻,还能把字写得这么稳,实在令人敬佩。”
谢停云将病帖举起。
“诸位看不见,我念给你们听。‘承嗣偶染寒邪,头眩体热,不能趋堂,惟请县尊明鉴。’”
他顿了顿。
“字迹端正,行气平稳,收笔有力。尤其‘体热’二字,写得比县令大人惊堂木还精神。”
堂外又笑。
周显脸色复杂。
这话听着像夸柳承嗣,怎么连他也被带了一下?
宋知讼沉声道:“病中写字,也未必不能平稳。”
“当然。”
谢停云点头。
“所以学生不以此定罪,只以此说明一件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