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虽然很轻微,但小树捕捉到了。

“影门……”老人慢慢重复这两个字,声音里透出一股刻骨的恨意和……恐惧?“你……怎么会知道影门?”

“他们追杀我。”小树简单地说。

老人猛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小树,那目光锐利得与他的衰老体态完全不符:“追杀你?为什么?”

小树犹豫了一下,但想到这老人被困在这里多年,与世隔绝,而且似乎和影门有仇,便简略说道:“我无意中撞破了他们的事,被灭口,逃了出来。”

“撞破他们的事……”老人喃喃道,眼神变幻不定,“是了……是了……三十年过去,他们……还在做那些勾当……”他忽然看向小树,急切地问,“你撞破的,是什么事?在哪儿?”

“在云城。他们和一个叫周永的火神祠祝勾结,私贩禁物。周永被一个叫‘巡天鉴’的查办了,我拿到了些东西。”小树说着,手按了按胸口,那里揣着那几页纸和铁牌。

“巡天鉴!”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,“巡天鉴……他们还活着?还在活动?”

“你知道巡天鉴?”

“何止知道……”老人的胸膛剧烈起伏,呼吸变得粗重,似乎情绪非常激动,“我……我曾经就是巡天鉴的人。”

小树愕然。

巡天鉴的人?这个形如枯槁、被囚禁在山洞几十年的老人,竟然是巡天鉴的人?

“你……”小树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。

老人喘了几口气,平复了一下情绪,缓缓说:“那是……很久以前的事了。我是巡天鉴玄部第七队,掌旗使,燕七。”

掌旗使?听起来是个官职。

“三十年前,我奉命追查一批失踪的孩童。线索指向云城附近的山里。我和三个兄弟进了山,一路追查,最后……查到了黑水涧。”老人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痛苦和悔恨,“我们在这里……发现了影门的一个秘密据点。他们在炼‘煞’,用活人精血和魂魄,炼制一种邪物,叫‘影煞’。”

影煞!和那些影子有关?

“我们想捣毁据点,抓人回去。但……我们低估了他们。据点里有个高手,我们不是对手。三个兄弟……都死了。我也受了重伤,被他们抓住。”老人闭上眼睛,干瘦的脸上肌肉抽搐,“他们没杀我。把我关在这里,用阵法困住,让那些‘影煞’看守。想从我嘴里拷问巡天鉴的部署和机密。我不说,他们就折磨……后来,大概是觉得我没用了,又或者……想让我在这慢慢烂掉,就再也没人来过。只有那些没有神智的影煞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守着这洞口,守着这黑水涧。”

山洞里陷入沉默。只有火堆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和洞外隐约的风声。

小树看着眼前这个老人,心里五味杂陈。巡天鉴的掌旗使,曾经也是意气风发、追查邪祟的官差,如今却变成这般人不人、鬼不鬼的模样,在这暗无天日的山洞里,苟延残喘了几十年。

“你……恨吗?”小树低声问。

“恨?”老人睁开眼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此刻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火焰,“怎么不恨?恨影门那些杂碎,恨这贼老天,也恨我自己……没用,没能救出兄弟,没能完成任务,还像条野狗一样,在这里等死。”

他顿了顿,火焰慢慢熄灭,又变回那种死水般的浑浊。“但恨有什么用?几十年过去,我连走都走不出这山洞。有时候我想,干脆让那些影煞吞了算了,一了百了。可我又不甘心……我那些兄弟,不能白死。影门做的那些孽,不能没人知道。”

他看向小树,目光变得锐利而急切:“年轻人,你既然能从影门手里逃出来,还能走到这里,说明你命不该绝,也有本事。你……能不能帮我一个忙?”

小主,

“什么忙?”

“帮我……带个消息出去。”老人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,“告诉巡天鉴,告诉外面的人,影门在黑水涧,有一个炼煞的据点。虽然三十年了,据点可能已经废弃,转移,但这里的地脉已经被他们用邪法污染,那些影煞就是证明。这山里……还藏着更可怕的东西。必须……毁了这里。否则,总有一天,这些东西会跑出去,祸害更多的人。”

小树沉默。他自己都朝不保夕,被影门追杀,怎么帮人带消息?而且,巡天鉴在哪儿?他上哪儿去找?

老人似乎看出他的犹豫,急切地说:“我知道这很难。但……这是唯一的希望了。我在这里几十年,你是第一个闯进来,还能和我说上话的活人。也许……这就是天意。”他挣扎着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颤巍巍地递过来。

那是一块铁牌。半个巴掌大,黝黑色,非铁非铜,入手沉甸甸的。正面刻着一只抽象的眼睛,周围是火焰纹——和小树怀里那块从木箱找到的铁牌,几乎一模一样!只是这块更旧,边缘磨损得厉害,背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,但隐约能看出是“玄七”两个字。

“这是我的腰牌。”老人说,“你拿着它,如果有一天,你能遇到巡天鉴的人,出示这牌子,他们就会信你。把这里的事,原原本本告诉他们。”

小树接过铁牌,和自己那块对比。纹路、材质、大小,都一样。只是自己那块背面是光滑的,这块有字。

“巡天鉴……现在还在吗?”小树问。

老人愣了一下,眼神黯淡下去:“我……不知道。我被关在这里太久了。但……只要这牌子还在,只要这世道还有影门这样的祸害,巡天鉴……就应该还在。”

应该。这个词透着不确定和渺茫的希望。

小树看着老人充满希冀的眼神,又看看手中冰冷的铁牌,最终,点了点头:“我答应你。如果我能活着出去,如果我能遇到巡天鉴的人,一定把消息带到。”

老人长长舒了一口气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,瘫软下去,靠坐在石壁上,脸上露出一种解脱般的、混杂着疲惫和欣慰的神情。

“谢谢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谢谢……”

小树收起两块铁牌,又拿出怀里的那几页纸:“你看看这个。是从周永那里找到的。”

老人接过,凑到火光下,眯着眼睛,仔细辨认。他看着看着,手开始发抖,呼吸再次变得粗重。

“这是……这是当年查办周永的文书!是队正的手笔!丙寅年七月初三……是了,就是那一年,我们进山之前,队里正在查云城这条线……”老人抬起头,激动地看着小树,“这东西怎么在你手里?”

小树简单说了火神庙的遭遇。

老人听完,沉默良久,才缓缓说:“天意……真是天意。周永那条线,当年是队正亲自盯的,后来突然断了,队正还奇怪。原来……是被灭口了。那些‘禁物’……恐怕就是炼制影煞的原料之一。影门在云城的据点,比我们想的藏得还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