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《军工标准化令》草案。”机械音回荡大殿,“核心三条:一、所有零件编号溯源,从矿石到成品全程记录;二、制定统一规格,同型号零件必须可互换;三、设立质量监正司,独立于工部之外。”
保守派炸了锅。
“荒唐!工匠手艺各有千秋,岂能强求一致?”
“零件互换?那甲匠造的炮栓,能装在乙匠造的炮身上?天方夜谭!”
“监正司权力过大,恐成酷吏之始!”
江临任由他们吵了半个时辰,才缓缓抬手。
大殿寂静。
“徐尚书。”他看向兵部尚书,“若此刻北境告急,急需补充火炮零件。你是愿意等特定工匠慢慢打造,还是希望武库里有现成的、装上去就能用的标准件?”
徐莽哑口。
“李侍郎。”江临转向工部侍郎,“王老实一条命,换我们一门神炮炸膛,六死二十三伤。若早有全程记录,他能在配料环节做手脚吗?”
工部侍郎低头。
“既然无话,那便推行。”江临拍案,“即日起,军工坊实行标准化。三个月内,孤要看到成效。”
阻力比想象中更大。
新炼的第一炉标准钢锭,出炉时表面布满气泡——有人在鼓风机里掺了水汽。
刚建成的零件打磨车间,半夜莫名起火,三台天枢设计的精密车床化为焦炭。
更可怕的是流言:“标准化是妖法!零件一模一样,会吸走工匠的魂!”“天枢要造钢铁傀儡,替换活人!”
流言传到第八天,终于出事了。
子时,军工坊西北角。
新建的“标准件库房”刚刚落成,里面存放着首批三千套标准螺栓、炮栓、撞针。这些是未来流水线生产的种子。
两个黑影翻过围墙。
他们手法专业:先用药迷倒院外巡逻队,再用特制钥匙打开三重铜锁。进入库房后,直奔最深处的铁柜——那里存放着最珍贵的“标准量具模板”:一套天枢亲手打造的标准尺、标准规、标准秤。
有了这些,墨工坊就能仿造出完全兼容清河军的零件,甚至……在零件里埋下致命缺陷。
黑影打开铁柜,取出木匣。
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,库房四角同时亮起强光!不是火把,是某种刺目的白光,照得人影无所遁形!
“中计!”黑影疾退。
但地面突然塌陷!两人掉入深坑,坑底铺满浸油的渔网,越挣扎缠得越紧。
天枢从暗处走出,身后跟着二十名火枪手。
“赵铁锤的徒弟,张栓子。”蓝光照亮其中一人的脸,“还有一个……兵部军械司主事,周文昌。”
周文昌面如死灰。
在他身上搜出的,不止有量具模板。还有一套微型工具:能在零件内部钻孔却不留外痕的“盲孔钻”,能改变钢材热处理曲线的“温差插片”,以及——三枚蚕豆大的铁丸。
天枢检测铁丸,蓝光骤亮:“内部封装雷汞,外部镀铜。若混入标准件中,装配后受震动或温度变化就会引爆。”
周文昌惨笑:“墨先生说过……你们会查出来。但来不及了……”
“什么来不及?”
“第一批标准化零件,三天前已经运往北境。”周文昌眼中闪过疯狂,“里面有三十枚‘爆丸’。算算时间……现在应该,已经装上前线的火炮了。”
全场死寂。
北境,此刻正与草原三部联军对峙。若在炮战中炸膛……
江临一脚踹翻周文昌,声音嘶哑:“传令!八百里加急,追回那批零件!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天枢突然道,“北境距此一千二百里,加急也要两日。而联军今晨已开始集结,最迟明日就会进攻。”
它转身看向东方。
黎明将至,天际泛起鱼肚白。
“只有一个办法。”机械音冰冷如铁,“我亲自去。用飞行模式,三个时辰可到。但能量将耗尽,抵达后至少需要十二个时辰充能——这意味着,若明日开战,我将无法参战。”
江临死死盯着它:“你的安全……”
“我是机器,可以修复。”天枢的独眼蓝光平静,“但北境三万将士,死了就无法重生。”
它顿了顿,补了一句:
“另外,周文昌撒谎了。那批零件五日前才出库,按辎重队速度,现在应该刚到潼关。我飞过去,来得及在装配前拦截。”
周文昌瞪大眼睛:“你、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你的心跳在说到‘三天前’时加速了百分之四十。”天枢俯身看他,“人类说谎时,血液流动模式有特征变化。我一直在监测。”
银白机身展开背部的翼状结构——那是它极少示人的飞行模块。
“陛下,请下令北境:所有新到零件暂缓装配,等我检测。”
晨光中,天枢冲天而起,化作银星掠向北方。
江临站在院中,望着那颗消失在云端的星,忽然想起天枢曾说过的一句话:
“这个时代最可怕的不是刀剑,而是信息差。你知道的,敌人不知道,你就赢了。”
现在,墨工坊知道了标准化,知道了线膛炮。
但天枢也知道他们在模仿,在破坏,在渗透。
这场战争,才刚刚从血肉战场,蔓延到更隐秘、更致命的领域。
而真正的胜负手,或许就藏在那些看似冰冷的铁律与数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