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戏班后台
归墟睁开眼睛的那一刻,闻到了胭脂的气息。
浓郁的、甜腻的、混杂着油彩和戏服特有的那种味道,从四面八方涌来,钻进鼻孔,渗进肺腑,让人的心神都跟着变得恍惚起来。那气息无处不在,像是舞台上的灯光,轻轻笼罩着她。
她躺在一张狭窄的木床上,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,褥子上垫着一床旧棉被。棉被是大红缎面的,已经洗得发白,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,针脚细密,一看就是好东西。头顶是低矮的房梁,上面挂着一排排戏服——蟒袍、官衣、褶子、帔风,五颜六色,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归墟坐起来,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那是一双纤细的手。手指修长,指尖柔软,皮肤白皙细腻。手心有薄薄的茧——那是长期练功留下的痕迹。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指甲缝里干干净净,没有一丝污垢。
她摸向自己的脸。
陌生的轮廓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美。皮肤光滑细腻,眉眼间透着一种淡淡的忧郁,像是戏文里的那些悲情女子。
归墟闭上眼睛,试图感受体内的力量。
什么都没有。
和之前十七世一样,她只是一个普通人。
但这一次,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轻盈而柔软。
这是常年练功之人的身体。
归墟睁开眼睛,环顾四周。
这是一个狭小的房间。木板床靠着墙,床脚堆着几个戏箱,箱子里装着各种行头——头面、水袖、彩鞋、靴子。墙角立着一面大镜子,镜子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戏报。屋中央有一张粗糙的木桌,桌上放着一个胭脂盒、几支画笔、一面铜镜。
墙上挂着一幅画像,画的是一个中年男子,身穿戏服,扮的是关公,红脸长髯,威风凛凛。画像前摆着一个小香炉,炉里还有香灰,旁边供着几个馒头、一碟花生米。
归墟下床,走到画像前。
这是谁?
她不知道。
但这具身体知道。
她不由自主地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。
镜子里,是一张陌生的脸。
二十出头的女子,眉目如画,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凄楚。皮肤白皙,下巴尖尖,典型的青衣长相。
归墟看着镜中的自己,心中涌起奇怪的感觉。
她是戏子。
这一世,她是戏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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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节:师父
“阿青!阿青!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归墟转身,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推门进来。
那老者七十多岁了,满脸皱纹,背驼得厉害,但精神矍铄,一双眼睛炯炯有神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。
看到归墟,他笑了:
“阿青,醒了?昨儿个练功练到半夜,累坏了吧?”
归墟看着他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这是她这一世的师父。
她开口:
“师父,您怎么这么早?”
老者道:
“早什么早?都日上三竿了。今儿个晚上有戏,你可得好好准备。”
他走过来,拍了拍归墟的肩膀:
“阿青,今晚的《贵妃醉酒》,是你第一次唱大轴。好好唱,别给师父丢脸。”
归墟点头:
“师父放心,我一定好好唱。”
老者满意地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归墟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师父。
这一世,她有师父。
师父对她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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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节:名字
归墟回到镜子前,开始化妆。
她拿起画笔,蘸上胭脂,一点一点地描画。
动作生疏,但慢慢变得熟练。
这双手,记得一切。
唱了十几年戏,早就刻在骨子里了。
她一边化妆,一边想着心事。
这一世,她叫阿青。
师父起的名字。
师父说,她刚来戏班的时候,又瘦又小,像根青葱,就给她取名叫阿青。
她从小就被卖到戏班,不知道父母是谁,不知道从哪里来。
师父把她养大,教她唱戏,教她做人。
她今年二十二岁,是京城最有名的青衣。
唱了十几年戏,红了七八年。
但她心里,始终有一个空缺。
她在等一个人。
等一个很重要的人。
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不知道他在哪里。
但她知道,一定要等。
这是她心里一直以来的执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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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节:戏班
归墟化好妆,换上一身水红色的褶子,走出房门。
戏班不大,就在京城的一条小巷里。
院子里有几个年轻人在练功。有的下腰,有的劈叉,有的吊嗓子。看到归墟,都停下来打招呼:
“阿青姐早!”
“阿青姐今天真好看!”
“阿青姐,晚上加油!”
归墟笑着点头,心里暖暖的。
这些人,都是她的师弟师妹。
从小一起长大,一起练功,一起挨师父的打。
小主,
虽然不是亲人,但胜似亲人。
她走到院子中央,开始练功。
下腰,劈叉,翻身,亮相。
一招一式,一丝不苟。
汗水从额头渗出来,顺着脸颊流下。
她顾不上擦,继续练。
一个时辰后,师父走过来:
“行了,别练了。晚上还要唱呢,省点力气。”
归墟停下,擦了擦汗:
“师父,我没事。”
师父看着她,眼中满是慈爱:
“阿青,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。好好唱,将来一定能成大角儿。”
归墟笑了:
“师父,我会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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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节:第一天的梦
那天夜里。
归墟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她站在一片金色的虚空中。
面前,站着一个男人。
那男人三十出头,身材高大,面容刚毅,穿着一身铠甲,威风凛凛。他的眼神锐利,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。
他看着她,笑了:
“阿青。”
归墟的眼泪涌出:
“你是谁?”
男人道:
“我是你等的人。”
归墟道:
“你叫什么?”
男人道:
“我叫赵天。不过这一世,我叫赵虎。镇北将军。”
归墟愣住了:
“将军?”
赵虎点头:
“对。将军。镇守边关,保家卫国。”
归墟道:
“你在哪里?”
赵虎道:
“我在边关。在打仗。”
归墟道:
“你会来找我吗?”
赵虎笑了:
“会。等我打完仗,就来找你。”
他的身影开始消散:
“阿青,等着我。”
归墟伸出手:
“赵虎!”
他的身影彻底消失。
归墟睁开眼睛。
泪水,打湿了枕头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一下,远远的。
归墟坐起来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“赵虎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我等你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月光,静静地照在她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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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节:贵妃醉酒
那天晚上,归墟第一次唱大轴。
戏园子里座无虚席,人山人海。
归墟站在后台,听着前面的锣鼓声,心跳得厉害。
师父走过来,拍拍她的肩:
“阿青,别紧张。你唱了十几年了,什么场面没见过?”
归墟深吸一口气:
“师父,我不紧张。”
师父笑了:
“好。去吧。”
归墟走上舞台。
灯光照在她身上,台下黑压压的一片,看不清人脸。
她开口:
“海岛冰轮初转腾,见玉兔,玉兔又早东升……”
声音婉转,如泣如诉。
台下鸦雀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