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子歪了歪头,哼唱声渐渐清晰。焰生赶紧对着竹笛吹奏,笛身立刻泛起淡淡的绿光,将歌声存了进去。他正想道谢,女子却突然沉入水中,水面只留下朵白色的花,花瓣薄得像记忆果实的壳。
他捡起那朵花时,忆向针突然指向西方,指针稳定得像被钉住了似的。“原来你是在指路。”焰生把花插进陶盆的土里,蔫蔫的树苗竟立刻舒展开叶子,还冒出个小小的花苞。
顺着指针的方向航行了半天,雾渐渐淡了,前方出现片黑色的礁石群,礁石上站满了海鸟。这些鸟的羽毛是灰黑色的,却长着金色的喙,正用喙啄着礁石上的贝类,每啄一下,就有个模糊的声音飘出来——像是人类的叹息,又像是笑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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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‘忆贝’。”焰生想起焰心给他的《山海异闻录》里写的,“能把听到的声音存进壳里,却记不住是谁说的。”
他刚想靠近,海鸟们突然集体飞起,翅膀拍打出的风卷着无数贝壳碎片,碎片在空中化作一个个透明的人影——有哭着要糖的孩子,有吵架的夫妻,有临死前说“对不起”的老人。这些人影碰到船帆就消散了,却在帆面的记忆果实壳上留下淡淡的印记。
“是被无妄海吞噬的记忆。”焰生拿出竹笛,对着人影吹奏。笛身的绿光越来越亮,那些消散的人影竟在笛声里凝聚成清晰的声音,顺着笛管流进去。
当最后一个人影消散时,雾彻底散了,露出片金色的沙滩。沙滩上站着个穿粗布麻衣的少年,正用树枝在沙上写着什么,写了又划掉,划掉又重写,指尖的血珠滴在沙上,开出小小的血花。
“你在写什么?”焰生把船泊在岸边,踩着温热的沙子走过去。
少年抬起头,眼睛通红,手里的树枝“啪”地断成两截。“写家书,”他声音沙哑,“可我忘了爹娘的名字,连家在哪个方向都记不清了。”
焰生突然想起石杵给的醒石,赶紧递过去一块:“捏碎它,试试能不能想起来。”
少年捏碎醒石的瞬间,突然抱着头蹲下身,痛苦地哼唧起来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抬起头,眼泪混着沙子往下掉:“我想起来了!我叫阿渔,家在东浦村,爹娘是晒盐的……”他抓起树枝,在沙上飞快地写着,字迹潦草却有力,“谢谢你,不然我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,变成沙滩上的‘忘魂人’。”
焰生看着他写满字的沙滩,突然掏出竹笛,对着那些字吹奏。笛声里,阿渔的声音、海浪的声音、远处海鸟的叫声,都被稳稳地存进了竹管。“这个给你,”他把支备用的短笛递给阿渔,“想记什么,就对着笛子吹一下,等哪天想不起来了,听听就知道了。”
阿渔接过笛子时,沙滩上的字迹突然开始发光,化作无数光点,飘向焰生的陶盆。双生树苗的花苞“啪”地绽开,花瓣是半透明的,像浸在水里的记忆果实。离开无妄海,焰生沿着忆向针的指引进入西陆的“碎忆林”。这里的树木都是半透明的,树干里嵌着无数片记忆果实的切片,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“小心点,”一个穿树皮衣的少女突然从树后跳出来,手里的藤弓对准焰生的胸口,“这里的树会偷记忆,上个月有个商人路过,现在还对着棵树喊‘阿娘’呢。”
焰生举起双手,指了指陶盆里的双生树:“我是来种这个的,它能让树里的记忆安稳些。”
少女的弓慢慢放下,眼睛盯着他眉心的火苗痣:“你是火鸟的后人?我阿婆说,只有火鸟的血脉能镇住碎忆林的‘窃忆藤’。”她指着缠在树干上的紫色藤蔓,藤蔓上结着颗颗紫黑色的果实,“那些果子会把偷来的记忆凝成汁,卖给想知道别人秘密的人。”
少女叫影芽,是碎忆林的守林人。她带着焰生来到林深处的祭坛,祭坛中央立着块黑色的石碑,上面刻满了被藤蔓侵蚀的名字。“这些都是被窃忆藤吸走所有记忆的人,连自己是谁都忘了,最后变成石碑上的名字。”影芽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阿姐就是这样……她想知道邻村少年喜不喜欢她,就买了颗窃忆果,结果把自己是谁都忘了。”
焰生看着石碑上“影苗”两个字,突然掏出羽哨吹了三声。哨音穿过树林时,所有的窃忆藤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,紫黑色的果实纷纷掉落,摔在地上化作黑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