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快来看!”雷在前面喊我,手里挥舞着个糖人,是只威风凛凛的老虎,“像不像你的机械腿?”
我笑着跑过去,撞进他怀里,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“咔嗒”声,和远处庙会的喧嚣混在一起,像首最动听的歌。深秋的雨,总带着点缠绵的凉意,敲在玻璃窗上,像无数根细针在绣一幅朦胧的画。我坐在窗边擦那只铜制的旧闹钟,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已经磨得模糊,指针在“Ⅸ”和“Ⅹ”之间微微颤动,像个犹豫的老人。
“又在擦它?”雷端着两杯热可可走进来,机械关节转动时带着轻微的“咔嗒”声。他的左手是三年前换的新型号,银色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但每次碰我时,总会先在衣角蹭两下,怕冰着我。
“刚上了油,”我把闹钟凑到耳边,听着里面齿轮咬合的轻响,“还是有点卡,明天找老周看看去。”
老周是巷尾修钟表的,眼睛花了,却总能摸着把零件装好。去年他给这闹钟换了根游丝,说:“这钟啊,比你们俩加起来岁数都大,可得好好待它。”
雷把热可可放在我手边,蒸汽氤氲了他的眼镜片。“明天我去吧,你膝盖的机械轴不是又有点响?”他伸手按了按我的膝盖,指腹带着常年握扳手的薄茧,“上次给你买的润滑油放哪了?”
“在抽屉最下面,”我抿了口热可可,甜得恰到好处,“你记得提醒我,给老周带两斤新炒的瓜子,他上次念叨了好几次。”
窗外的雨下得密了,把对面的老槐树洗得发亮。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雷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雨天。他站在废品站的屋檐下,手里抱着台旧收音机,蓝色工装裤上沾着油污,看见我推着轮椅进来,突然就红了脸,把收音机往身后藏。
“我……我来修这个,”他结巴着说,指尖在机身上留下几个带油的指印,“不是偷的,真是捡的……”
我当时刚换了机械腿,走路还不利索,扶着墙笑:“我又没说你是小偷。”
他更紧张了,把收音机往我面前一递:“那……那我修好送你?看你轮椅上的收音机线断了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他那天是偷偷把攒了三个月的工资换成零件,想给我拼台新轮椅。结果被废品站老板撞见,硬说他偷东西,推搡间把他的旧机械臂撞坏了,至今手肘处还有块掉漆的疤。
“想什么呢?”雷抽了张纸巾,擦掉我嘴角的可可渍,“嘴角都沾成白胡子了。”
“想你第一次给我修轮椅,”我笑着躲开他的手,“把刹车装反了,害得我直接冲进排水沟。”
他挠挠头,耳尖红了:“那不是没看清图纸嘛。”
雨声渐小,闹钟忽然“叮铃”响了,吓了我们一跳。指针正好指向六点,老周说这是“报时虫”老了,偶尔会乱发脾气。雷伸手把钟摆按住,齿轮的转动声慢慢停了,屋里只剩下他机械心脏的跳动声,规律得像首安静的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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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明天去老周家,顺便把那台旧洗衣机拉回来?”他忽然说,“上次看他女婿扔在门口,电机还能用,修修给张奶奶送去。”
张奶奶的洗衣机上周坏了,舍不得买新的,每天蹲在井边搓衣服,膝盖都蹲肿了。我点头:“再带桶消毒液,上次买的那种,老太太总说洗不净。”
雷的机械臂忽然发出“咔”的一声,是里面的弹簧松了。他皱了皱眉,从口袋里摸出个小扳手,低头拧着关节处的螺丝:“这破胳膊,回头换个新的。”
“别换,”我按住他的手,“这个有我贴的贴纸呢。”他的机械臂内侧,还贴着我去年给他画的小老虎,边角都磨卷了,却一直没撕。
他抬头看我,眼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雨后天晴的星星:“不换就不换,反正有你给我拧螺丝。”老周家的钟表铺,永远弥漫着松节油和铜锈的味道。他正趴在工作台上,放大镜卡在鼻尖,手里捏着镊子,小心翼翼地夹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齿轮。
“来了?”他头也不抬,镊子精准地把齿轮嵌进一个怀表机芯,“钟放下吧,我瞅着。”
雷把闹钟放在柜台上,又从包里掏出瓜子:“张奶奶炒的,新下来的葵花籽。”
老周这才直起身,摘下放大镜,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花:“还是你们想着我。”他摸出个搪瓷缸子,抓了把瓜子丢进去,“坐,我给你们泡点茶。”
铺子的角落里堆着各种旧钟表,有的缺了指针,有的蒙着布,却都擦得干干净净。墙上挂着幅褪色的照片,是老周年轻时的样子,穿着中山装,站在钟表厂的门口,笑得一脸骄傲。
“这钟啊,”老周拿起我们的旧闹钟,用软布擦了擦表盘,“游丝有点松,上弦的时候别太使劲,它老了,经不起折腾。”他从抽屉里找出根细如发丝的钢线,“换根游丝,保准比之前走得准。”
雷蹲在旁边看,手里转着个小螺丝刀:“周叔,您看我这胳膊,最近总卡壳。”他活动了一下机械臂,发出“咯吱”的响声。
老周瞥了一眼:“关节磨损了,换个轴套就行,我这儿有现成的,上次给医院修设备剩下的,进口货。”他从铁盒里翻出个亮晶晶的金属环,“试试?”
雷把机械臂卸下来,露出里面复杂的结构。我看着那些交错的齿轮和管线,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换机械臂时的样子——躺在手术台上,浑身发抖,却攥着我的手说“别怕”,好像要被改造的人是我。
“好了,”老周把换好游丝的闹钟放在耳边听了听,“走得匀了。”他又帮雷把轴套换好,“试试,顺溜不?”
雷活动了几下胳膊,眼睛亮了:“好多了!谢谢周叔。”
“谢啥,”老周摆摆手,又拿起那台旧洗衣机的电机,“这个我看了,线圈没烧,就是电容坏了,换个新的就行,晚上给你们送去。”
我们告辞的时候,老周正在给洗衣机电机换电容,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,给他的白头发镀上了层金边,像幅温暖的油画。
“慢点走,”他在后面喊,“路上滑!”张奶奶家的小院种着棵石榴树,秋天的叶子红得像火,落了一地。她正坐在门口择菜,看见我们推着洗衣机进来,赶紧站起来:“又让你们费心!”
“举手之劳,”雷把洗衣机搬到屋檐下,“周叔说修好了,您试试。”
张奶奶的儿子在外地打工,一年才回来一次,家里的重活累活,总靠邻里帮衬。她擦了擦手,往我们手里塞苹果:“刚买的,甜着呢。”
我咬了口苹果,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:“奶奶,下周社区有义诊,我帮您报了名。”
她的腿不好,阴雨天总疼,却总说“没事”,不肯去医院。
“又麻烦你们,”张奶奶眼眶红了,“我这把老骨头,折腾啥。”
“不折腾,”雷接话,已经开始接水管,“去看看放心,有我呢,我推您去。”
夕阳西下的时候,洗衣机转了起来,发出平稳的嗡嗡声。张奶奶站在旁边,看着泡沫从注水口冒出来,忽然抹了把脸:“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泡沫了。”
她年轻时是纺织厂的女工,亲手织过的棉布能绕地球三圈,老了却总说自己没用了。我知道,她不是没用,是习惯了把好东西都留给别人。
回家的路上,雷忽然说:“明天去看看李爷爷吧,他的收音机上次说有点杂音。”